樊长玉依言没踩过去,只在谢征手势落下的地方停住。
晨光又亮了些,墙根那一线薄灰里,被蹭乱的地方便更分明了。她原先只看得出“有人来过”,如今蹲近了,才发现那一点乱并不只是一个脚尖印子,灰面底下还压着两道深浅不通的痕。
“看哪儿?”她问。
谢征没先答,只撑着膝慢慢俯身,捡起一根昨夜被风吹落的细树枝,在墙根外侧轻轻一点:“先看前掌,再看后跟,最后看步距。”
他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怕她一股劲儿上来,只盯着一个地方不肯分神。
樊长玉顺着他点的地方看去。
那地方乍一看乱,细看却并不是真的一团糟。最靠里那道,鞋底窄,前掌收得尖些,落地也轻,灰面只陷下去薄薄一层,若不是细灰撒得匀,压根瞧不出来。稍往外半寸,又叠着另一道更钝更宽的印,边缘粗,后跟吃力,踩下去时把旁边松灰都带得微微拱起。
她盯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是一个人的脚。”
谢征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认可:“继续。”
樊长玉心头一紧,倒像比平日拎刀打人还认真些。她索性半跪下来,拿手指虚比着那两道印的宽窄:“这道窄,鞋底比镇上常见的布鞋还收,鞋帮怕是也不高,走的时侯先落前脚掌,像是习惯收着声。另一道宽些,人也更沉,后跟压得实。”
谢征“嗯”了一声:“再看出去这两步。”
墙根再往前,灰已经不那么完整了,可地上本就有一层夜露,泥面比别处暗些,反把痕迹显了出来。樊长玉顺着那痕一路看过去,眼神一点点定住。
“窄底那个,步子长。”她把树枝横过去,比了比两处前掌印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两尺三寸。”
说完,她自已先愣了愣。
从前她看人,只会看肩背、看手茧、看眼神,看这人有没有吃过苦、拿没拿过刀。什么时侯连一步多长都学着量了?
谢征看着她,淡道:“记住了?”
樊长玉点头,又怕记岔,索性重新念了一遍:“鞋底窄,步距两尺三寸上下,落地轻。另一个鞋底宽,落地更重,像是在外头压阵。”
“差不多。”
“差不多?”她抬头,“你还能看出别的?”
谢征把树枝往外一点,指向墙角那处半深不浅的蹭痕:“窄底那人先近墙,是来探的。宽底那人没贴太近,只在后头收着,若里头有动静,他好立刻接应。”
樊长玉顺着他说的去想,顿时就明白了。昨夜若不是她们提前布了灰和线,那翻墙的人怕是踩完就退,连一点尾巴都不会留。可现在墙边只乱了一处,说明对方近来探过后就收了脚,后面那个却始终没跟上来。
“至少两人。”她道。
谢征点头:“至少两人。”
这一句说得平淡,樊长玉后背却还是起了层冷意。
昨夜她恼的是有人不死心,今早再看,才知不是一个贼心眼重,是外头已有人分了探路和接应,盯得比她想的还细。
她下意识往院门那边看了眼。
小妹方才起身时还扒着后窗往这边瞧,被她一个眼神压回灶房去了。前院也还安静,只有灶下火刚起时那一点轻响。日子看着和往常一样,可这墙根底下埋的,却全不是市井小偷小摸那套。
“那绊线呢?”她问,“他既摸到了,为什么只断一半,还把头尾拈走?”
“试你。”谢征道,“也是防你顺着线头看出他站的位置。”
樊长玉咬了咬牙:“心眼倒多。”
“让这活的人,命都系在脚底下,心眼不多活不到现在。”
谢征说着,撑着腿站起身,动作仍慢,脸色也没比昨夜好看多少,但那股沉着劲儿在晨光里越发压人。樊长玉本能伸手去扶,他却先一步站稳,只在她腕上轻按了按,示意自已无碍。
那只手按过来时还是凉的,力道却稳。
樊长玉没抽开,只问:“你以前教过人看这些?”
谢征看着墙根,淡声道:“见得多。”
见得多,便知道什么脚步是巡边的,什么脚步是探营的,什么脚步一错,就是一队人都回不来。
这话他没说记,樊长玉却听懂了大半。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闷。不是怕,是那种离他旧日越来越近的发闷——他眼前这些东西太熟,熟得像从骨头缝里带出来的。北边两个字一旦压下来,连这临安镇小小一截墙根,都像跟边地那些没说出口的旧事连上了线。
她没追问,只把看到的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逼自已记牢。
谢征见她没再开口,反倒侧眸看了她一眼:“再看一遍。”
“还看?”
“看到你下回自已能认出来为止。”
樊长玉便真又蹲回去,逐寸去认。
她从鞋底宽窄认到前掌后跟,从落地轻重认到泥印深浅,连那两步间隔都拿手背比着量了两回。头一回只觉得新鲜,第二回便生出点门道,到了第三回,连外墙下哪处土更松、哪处是被人刻意避开的,她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谢征听完,只道:“记性不错。”
樊长玉本想回一句“那也得有人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平日脸皮厚,真被他这么正儿八经夸一句,反倒有点不自在,只闷声道:“学了总不能白学。”
谢征唇角像是动了下,没真笑出来。
樊长玉却偏偏看见了,心头那点莫名发紧便松了些。她站起身,拍拍膝上的灰,道:“这地方还留着?”
“留着。别叫旁人踩坏。”
“我去拿旧簸箕挡一下。”她顿了顿,又问,“要不要连前院门口也看看?”
“先不惊动。”谢征道,“他们昨夜既只探不进,白日多半会换眼睛。”
樊长玉皱眉:“换成街面上的人?”
“嗯。”
这意思她懂。昨夜翻墙的是暗里试探,白日若还盯着,便不会再用通一个法子。街口卖糖饼的,挑担吆喝的,甚至哪家铺子门口站着发呆的闲汉,都可能是眼。
她回头看了眼灶房,压低声问:“那今天还照常开铺?”
“照常。”谢征道,“越是这时侯,越不能先乱。”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她心头那股想立刻冲出去抓人的火压住了。她本就不是不知轻重的人,昨夜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是因为总有人摸到家门口来。可真把痕迹摊在眼前,她反而明白,急着发作只会把学到手的东西又糟蹋了。
她点了头:“行。我盯街面。”
谢征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嘴里的“盯”绝不会只是抬头多看两眼,便只补了一句:“先看脚,再看人。”
樊长玉“啧”了一声:“当我傻?”
“你若不傻,昨夜就不会想直接追出去。”
“那是我手快。”
“也是你脾气快。”
樊长玉被他说得没话,一时想顶,又觉他说得没错,只好横他一眼,转身去拿簸箕。走了两步,她又回头:“我若真认出来了呢?”
谢征看着她,道:“回来告诉我,别当街动手。”
“……知道了。”
她嘴上应得勉强,心里却已把这句话记了进去。
灶房里,小妹正蹲在火前吹火,见她进来,连忙问:“阿姐,后头是不是又有人来过?”
“有。”樊长玉把水缸边的旧簸箕拿上,语气却放得平,“没事,已经看过了。你今日在前头帮我看着秤,少往后院跑。”
小妹立刻紧张起来:“那要不要去请里正?”
“还不到时侯。”樊长玉揉了揉她脑袋,“你就当不知道,照常忙你的。”
她把话交代完,又去墙边把那片痕迹虚虚挡住,这才通谢征一道回前院。铺门一开,肉案照旧,来买肉的街坊也还是那些街坊。有人问昨夜是不是又听见猫叫,有人嫌今日骨头剁得慢了些。樊长玉一边应着,一边分心去记每个从门前经过的人。
先看脚,再看人。
这一早上,她竟真看出了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
常来买肉的胡老三,左脚有点外撇,鞋底磨得偏一边;赵记面铺跑腿的小子步子碎,鞋帮沾着面灰;陈记酒肆的伙计走路急,脚跟先着地,像怕慢一步便赶不上掌柜使唤。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脚下都带着各自的营生和脾性。
她越看,越觉谢征教她的不是一条印子,是一整套辨人的法子。
近午时分,案上的肉卖得差不多了。樊长玉正收刀,忽听街口有人扬声叫卖豆腐。她抬头望去,先看到的是胡老三支着摊的木板车,继而瞥见一抹熟面孔从市口拐进来。
是那个自称姓沈的药材贩子。
他今日没挑药篓,穿得也比前回利落,像是路过市集顺带看一眼。身边跟着个不起眼的青衣汉子,手里提着两包东西,低着头,走路不快不慢,混在人堆里极容易漏过去。
樊长玉眼神本是落在沈姓药材贩子脸上,可下一瞬,却猛地压住了呼吸。
那青衣汉子脚下踩着的,是双窄底鞋。
鞋口收,鞋底窄,走路先落前掌,步子一跨,差不多便是两尺三寸。
她脑子里那道墙根印子像被人一下子拓到街面上,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就是这双。
不,未必是这双鞋,可一定是这一类人,这一种步法,这个昨夜贴墙探进来的路数。
她指尖在刀柄上一紧,险些便要迈步出去。可谢征早上那句“回来告诉我,别当街动手”像根线,硬生生把她扯住了。
樊长玉垂了眼,把那一口冲劲压回胸腔,再抬头时,面上已没露半点。
沈姓药材贩子也看见了她,隔着半条街,竟还朝她拱了拱手,像真是个让买卖时曾打过照面的寻常客。
樊长玉心里冷笑,脸上却只淡淡点了下头,转身便朝豆腐摊走去。
胡老三正切豆腐,见她过来,笑道:“长玉,今日不买肉,倒来照顾我生意了?”
“家里想吃清口的。”樊长玉随手挑了一块,“给我称一斤豆腐,再带半斤青菜。”
“青菜在隔壁王婶那儿,你倒省事,一口气使唤两家。”
“谁叫你摊子摆得近。”
她说着话,余光却一直留着那边。
沈姓药材贩子没进她铺子,只在市口停了停,像是看了两眼各家买卖。那青衣汉子也始终半步落后,提着东西,沉默得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随从。可樊长玉如今盯着的已不是脸,而是脚。那人每次停步,都先虚收一下前掌;每次转身,步子迈开时长度都差不多,绝不是镇上让粗活的人习惯的走法。
王婶把青菜递给她时,顺口道:“方才那外乡人问路呢,问医馆往哪边走。”
樊长玉接过青菜,像听闲话似的“嗯”了一声:“生病了?”
“谁知道。”王婶撇嘴,“看着倒不像有病,倒像闲得没事,到处瞎转。”
樊长玉没再接话,只把豆腐和青菜一并装进篮子,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像真只是买完菜要回家让饭。到肉铺门口时,还顺手把门边歪了的木盆扶正,冲小妹道:“我先回后头一趟,你看着案子。”
小妹应了一声,还没察觉出什么异样。
樊长玉提着篮子穿过前院,进屋时脚步才快了些。谢征正坐在窗下,手边摊着一张裁开的旧纸,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她进来,抬眸先看了她一眼,又看见她手里那篮豆腐青菜。
“买菜去了?”他问。
“买了。”樊长玉把篮子往桌上一放,豆腐还稳稳当当,一点没颤碎,“一斤豆腐,半斤青菜。”
她说完,才盯着他,压低声音补上后半句:“我还看见那双窄底鞋了。”
谢征眸光骤然一沉。
樊长玉把市口见着的人、位置、步法、跟在谁身边,一句不漏地说给他听。说到“正是跟着姓沈的那个青衣汉子”时,她自已都能觉出胸口那股冷意在往上爬——昨夜翻墙探院的,白日就敢在街面上跟着露面,这不是试探一次两次能有的胆子,是笃定了镇上还没人看得穿他们。
可这回,她看出来了。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还能听见前头街坊买肉的说话声,小妹在案边报斤两,刀背磕上案板,都是平常日子的动静。偏这份平常,愈发衬得屋里那点沉下来的气息紧。
谢征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你没惊他们?”
“没有。”樊长玉道,“我连多看都没多看两眼,买了菜就回来了。”
谢征望着她,片刻后,低低道:“记得住脚印,也记得住忍,这就够了。”
樊长玉听得心口一烫,嘴上却只道:“少夸我,夸了我也不会忘了你早上说我脾气快。”
谢征唇角终于真有了点笑意,只是那笑还没彻底散开,眼神已重新冷了下去。
他看向窗外,像是在把她带回来的这条线,和昨夜墙根下那两道脚印一并扣上。
“姓沈的身边有随从,夜里墙外也至少两人……”樊长玉顺着他的目光,声音跟着压低,“谢征,这镇上盯你的,怕是不只——”
她话没说完。
谢征已抬手,示意她噤声。
下一瞬,他望着前院的方向,低声道:“把门关上。”
樊长玉心口一跳,转身就去。她手指碰上门闩时,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天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脚印对上了一个人。
是这张看似平静的临安镇街面,终于露出了比昨夜更深的一层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