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这片白日就少人来,入了夜,更像是被整条街市丢在了风后头。
旧仓挨着西边矮墙,早些年是存豆料和麻袋的,后来年景乱,粮路也改了,门板烂了半扇,墙根长记半人高的枯蒿。风一过,蒿杆擦着土墙,沙沙直响,像有人伏在暗处磨牙。
谢征贴着阴影走过去时,巷口巡夜那盏灯刚晃过去一回。
他没急着近仓,先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台后,抬眼把整片地方扫了一遍。
废仓外头黑得深,可黑里不是没人。
东侧破窗下蜷着一个,披着旧褐袄,像避风的穷汉,脚尖却一直朝着仓门的方向;西墙豁口后还伏着一个,身形压得很低,借着蒿草挡视线,腰侧鼓起一截,像藏了短刃。
两个放哨的。
仓里也有光,不亮,闷在木板缝里,透出一线发黄的灯色。灯没挪动,说明里头至少还有人坐着。
谢征压了压呼吸,耳边只剩风声和自已极轻的脉响。
腹侧旧伤从下午起就在隐隐发紧,方才出门前换过药,樊长玉还把止血散硬塞进他怀里。她指尖碰到他衣襟时,明明没多停,力道却不小,像是恨不得把药拍进他骨头缝里。
“回来得太晚,我不会给你留门。”
他那时笑了一下,换来她一句更硬的“少废话”。
谢征把那点无端翻上来的热意压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仓外。
先拔眼。
东侧那人最沉得住气,缩在墙下,一动不动,显然是盯梢老手。谢征没从正面摸过去,绕了半圈,借一堆歪倒的旧竹匾遮住身形,到了那人背后不过三步。
那人像是觉出了什么,肩膀刚一绷,谢征已俯身贴近,左手死死捂住他口鼻,右掌边缘直切他颈后。
一下。
干净利落。
那汉子连呜声都没溢出来,眼白往上一翻,整个人就软了。谢征卸了力,把人慢慢放倒在墙根,手指在他颈侧一压,脉还在,只是这一记下去,少说也得躺个五六日,醒了也要头昏恶心,别想立刻再跟人跑动。
他转身时,西墙豁口后的蒿草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个已经察觉不对。
一道黑影从蒿草里猛地扑出来,手里寒光一闪,没奔喉咙,先封退路——不是街面混混的打法,是怕人闹出动静。
谢征脚下一错,肩背贴着土墙滑开半尺,刀锋擦着他袖边掠过去。他没退第二步,反手就扣住那人手腕,拇指压住关节,往外一拧。
“咔。”
骨节碎开的声响,在风里都发脆。
那人脸色陡变,闷哼一声,右腕立刻软塌下去,短刃“当啷”掉地。他张嘴要喊,谢征已经抬膝顶在他心口,把人整个人撞回墙上,后脑磕得一震。
“谁——”
才吐出半个字,喉间就被谢征掌根一压,后头全噎死了。
谢征没杀他,只顺势一推,把人塞进蒿草后。那汉子右手腕子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额上瞬间疼出冷汗,左手想撑地,身子却怎么都直不起来,短时间内别说跟人动手,连爬都爬不远。
外头两道眼线倒下,仓里终于有了反应。
门缝里的灯影一晃。
有人起身了。
谢征脚尖勾起地上的短刃,又放下。他没用那东西,只摸出自已袖中的短刀,刀身很窄,出鞘时几乎没有声。
仓门半掩,风把门板吹得轻轻撞了一下门框。
里头有人低声道:“外头怎么——”
话没说完。
谢征已经贴到门侧,抬手将门往里一送。
老旧门轴“呀”地一响,仓内两道身影通时回头。
一盏豆灯放在破木箱上,把仓里照得昏黄。靠北边那个是白日里在集上露过面的姓沈的,灰青布袍,脸瘦,眼神却毒,右手离桌上那把刀不过半寸;另一个高个些,裹着深色短打,脚步先动,人却没急着扑来,第一反应是往灯旁那包袱边侧了一步,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这一眼,已够了。
沈姓药材贩子,外加三名外乡人,果然都在这儿落脚。
谢征没给他们交换眼色的工夫,刀尖一挑,先逼向离门最近的高个汉子。
那人显然是个练过的,横肘格挡,借力后撤,脚下一转就让开门口,想把他引进仓中狭处。姓沈的却没跟着扑,反而抄起木箱旁的短刀,从侧面斜切过来,刀路阴得很,直找人肋下旧伤的位置。
谢征眼神一沉。
他身形一矮,刀锋擦着衣料过去,左手抓住高个汉子的前襟往自已身前一带,逼得姓沈的那一刀不得不中途收势。高个汉子骂了句脏话,膝顶直撞谢征腰腹。
仓里地方窄,十余息的工夫,连喘气都来不及细分。
刀锋碰木箱,噌地刮出一串火星。
豆灯被带起的风扑得一斜,灯焰抖了几下,仓内明暗乱闪。
高个汉子显然比外头那两个更硬,步子稳,手也黑,近身时不跟你缠招,专挑要害;姓沈的则盯得毒,像条藏在暗处的蛇,专等你旧伤露缝。
谢征却比他们更快。
快得不像那个这些日子在樊家小院里咳着、捂着伤、连多站一会儿都叫人皱眉的病秧子。
高个汉子一刀劈空,再想收腕,谢征已经欺进他怀里,刀背重重磕在他臂弯麻筋上。那人半条胳膊瞬间一麻,脚下连退两步,后腰“砰”地撞上木架,架子上几只旧筛箩哗啦掉了一地。
姓沈的抓住这空档,直逼谢征左侧。
这一刀来得狠,角度刁,显然早就记住了他先前挨伤的位置。
谢征没硬接。
他脚跟猛地一旋,身子几乎是擦着木箱侧面滑过去,刀锋顺势反撩。
一线寒光贴着姓沈的肩下掠过。
“嗤——”
布料裂开,血立刻涌出来。
那伤口不长,却深,正落在肩下寸许的地方,刀口吃得狠,鲜血一下把灰青布袍洇暗了一大片。
姓沈的脸色骤白,踉跄着退开,手里短刀险些脱手。
通一瞬,谢征喉间也猛地压上一股腥甜。
方才那一下转身太快,内息一提到底,像硬把封着裂口的旧线又扯开了一道。腹侧先是一麻,紧跟着热意就漫出来,贴着里层布料渗开,转眼便洇出约莫半掌宽的一片。
他不用看也知道,伤口又开了。
高个汉子已经稳住身形,再度扑上来,眼里那点先前压着的轻慢彻底没了,只剩绷得发紧的凶意。
“你不是——”
后头两个字没说完,刀已到了。
谢征抬臂格开,虎口被震得一疼,气血在胸腹间一撞,眼前竟有一瞬发黑。他硬生生压住那口翻上来的血,借着对方前压的力道,刀尖一点,逼得那高个汉子不得不收势后退。
这一退,就退到了仓中灯影最暗的那一片。
姓沈的左手死死按着肩下伤口,指缝里都是血,眼神阴得像要把人活剐了。他没再急着扑,反而和高个汉子一前一后,把仓里那只鼓囊囊的包袱护在了中间。
原来还真有东西。
谢征立在门内一步处,呼吸压得极平,握刀的手却稳得吓人。只有袖口边沿,滴下一点很淡的暗色,落在旧木地板上,很快就被尘灰吃进去。
风从破窗灌进来,仓门在背后轻轻摇晃。
外头那两个眼线,一个彻底不省人事,一个右腕断了,这会儿都指望不上。仓里两人也看出来了,今晚若再拖下去,未必真能把他困死在这儿。
高个汉子喉结滚了一下,眼神飞快往姓沈的那边扫,脚下钉在原地,竟没敢再硬扑。
姓沈的脸色难看得像纸,肩下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淌,按都按不住。他盯着谢征,像盯着个本不该活到现在的人,眼底那点惊疑终于压不住了,也再没贸然上前。
“你——”
谢征没接话,只往前逼了半步。
灯焰一晃,他脸上的血色更淡,眼神却冷得惊人,像雪夜里压在刀背上的那层寒光。
高个汉子被这半步逼得后脚跟一错,几乎就要往后再退。
就在这时,姓沈的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要下什么决断,带血的手一把扯住通伴袖子,嘴唇骤然张开——
那吐出来的第一个音,短得像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