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155章 西码头的夜,船不大,胆子不小
城西的河道比东河窄,夜里风却更硬。
樊长玉伏在一截塌了半边的旧土墙后,鼻尖先闻到的是湿泥和烂木头的味,再往前一点,才有淡淡的水腥。前头一片黑,黑里只悬着两盏风灯,灯罩被风吹得轻轻摇,昏黄的光打出去,照出一条窄得只够两人并排走的栈桥。
栈桥尽头,泊着三艘中船。
船都不大,不像商号走大货的宽肚船,也不是渔船。船身压得低,吃水深,静静贴在岸边,像三条收着牙的鱼。
“比东河埠头藏得深。”樊长玉压低了嗓子。
谢征半蹲在她侧后方,目光在岸边缓缓扫过:“东河热闹,掺什么都能混。西码头不热闹,敢往这儿走的,图的就不是遮眼,是省眼。”
樊长玉听懂了。
来这儿的人,根本没打算让太多人看见。
她把视线往岸上压。
守在码头的人不多,数来数去也就九个。有的靠在木桩边,有的抱臂站在船影里,还有两个坐在翻扣的破箩筐上,像是等活的脚夫。可真盯久了,就能看出不一样。
有三个人,站得跟别人不一样。
他们不靠灯,也不扎堆说闲话,脚下落位分得很开。一个在栈桥口,一个贴着左边旧仓墙角,一个站在靠船头的阴影里。看着像随便站的,可每回有人从灯下过,他们三个眼神都能接上,没人会把后背彻底露给另一头。
谢征没出声,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三下。
就是那三个。
樊长玉把呼吸放得更慢。
风从河面扑上来,吹得她额前细碎的发往后掀。她抬手按住那缕乱发,没再动。
“别动。”谢征声音很低,“灯会晃。”
樊长玉斜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把肩往墙后又缩了半寸。
远处更鼓沉沉敲过,已是三更将尽,约莫丑时前后。西码头静得有些过头,偶尔只听得见缆绳轻撞船舷的闷响。
又过了片刻,巷口那边终于来了动静。
最先露头的是车辕。
黑布蒙着的板车,一辆接一辆从暗里拐出来,轮子压过碎石时发出短促的咯噔声。总共四辆,前后间隔不远,像是早掐好了时辰。
“来了。”樊长玉喉间压出两个字。
板车到岸边没停太久,赶车的连吆喝都没多吆喝,只扬了扬鞭梢。码头上的人立刻动了,抱臂的、坐着的,全都起身过去卸货。
谢征目光没落在车上,反而先扫了岸边那九个人的位置变动。
樊长玉也跟着看。
动起来更显了。
普通脚夫一抢活,第一反应是往货旁边挤,谁抢到算谁的。那三个人不是,他们先让出路,再占位。一个守着栈桥口,一个往车尾斜切半步,另一个从船影里挪到灯影外,三个人之间像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刚好把上船、下岸、退路,全卡在眼皮子底下。
“数袋子。”谢征说。
樊长玉“嗯”了一声,盯着第一辆车。
一袋、两袋、三袋……
每只麻袋都不算记,却沉,两个脚夫抱起来时肩膀都往下一坠。卸到第十袋时,车板上还剩两袋。第一辆,一共十二袋。
第二辆十一袋。
第三辆十袋。
第四辆也是十一袋。
风灯一晃,麻袋袋口上补过的针脚被照得一明一暗。樊长玉盯着其中一只,眼神一凝,手指已经下意识攥住了土墙边沿。
那不是新袋。
袋口被改过,旧麻边颜色发灰,重新缝口的线却偏白。原本印字的位置像是被人粗粗洗刷过,墨痕晕散,只剩很浅的一片旧印轮廓。她前几日看过老裁缝手里的旧袋,也看过从北仓摸出来的那几样物证,眼下再一照面,心里立时有数。
“左边第二车,车尾那三袋。”她低声道,“旧军粮袋改口。”
谢征没立刻接话,只看着她。
樊长玉又接着往下数,视线在每辆车上飞快掠过。等四辆车卸完,她自已心里已经过了一遍:“至少九袋。第二车三袋,第三车两袋,第四车四袋。都改过口,有两只底角还补了双线。”
她说完,才转头去看谢征。
谢征眼底那点冷意在风灯影里沉了一下:“没看走眼。”
樊长玉胸口那口气却没松。
九袋旧军粮袋,混在四十四袋货里,不算多,却够扎眼。能把这种袋子从北仓、旧军需线、再绕进临安西码头,说明这条线早不是偷鸡摸狗的小把戏。
岸边的人还在搬,麻袋上船时并不全往通一艘里去。三艘中船都吃货,显然是要分散。
“怕一艘出事,全赔进去。”樊长玉道。
“也怕别人顺着船追。”谢征说。
她又往那三个站得不一样的人身上看了几眼。
一车货卸完,第一辆板车退开半丈,第二辆顶上来。就在这个当口,那三个人换了一次位。
不是乱换,是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踩着什么默数过的拍子。靠仓墙那人退到栈桥口,栈桥口那人斜斜往左让了两步,原本站船影里的则补去后侧。动作都不大,外人一眼扫过去,只当他们嫌站得累,换个地儿喘口气。
可樊长玉盯着那三人,心里顺手默数。等第二辆车卸到大半,他们又照着先前的路数换了第二次位,前后间隔跟方才差不离,她后背一点点发紧。
因为三个人换完位置,视线交叉出来的空当比方才更小了。
只要有人从土坡、栈桥、车尾任何一头摸过去,都会先撞进另一个人的余光里。
她慢慢道:“这不是脚夫换脚站。”
谢征“嗯”了一声。
“也不像地痞守货。”樊长玉盯着那三人,“地痞逞凶,喜欢扎在一块儿。真有事,先一窝蜂扑上去。可他们不是,他们换位的时侯会下意识留交叉视角。”
最后四个字出口,她自已都顿了一下。
这话不是谁教她背的,是她刚刚盯着那几步、看着那三道眼神线,忽然从脑子里蹦出来的。
谢征侧过脸看她。
河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吹得人衣角微动。他看了她一会儿,没说她对,也没说她错,只问:“还能看出什么?”
樊长玉喉头微紧,目光重新落回码头上。
那三个人里,靠左那个步子最大,挪位时先出左脚;栈桥口那个肩膀略沉,右手总贴着身侧,像是惯常把力都压在右边;站船影里的那个看着最松散,可每回有人从他身前过,他下巴抬的弧度都极小,眼睛却先走。
她看了半晌,才道:“练过。”
这回,谢征没有否认。
“记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侧,“步幅,惯用手,换岗间隔。”
樊长玉一怔,扭头看他。
两人离得近,她一偏脸,就能看见他眼底映着那两盏风灯的微光。谢征神色平得很,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樊长玉偏偏从这句“记住”里听出点别的。
不是糊弄她,也不是拿话堵她。
是默认。
默认她方才那句“交叉视角”没说错,也默认这三码头上的事不简单。
她把目光又压回去,低声问:“一刻钟?”
谢征看着那三人再次挪位,点了下头:“从头一回到第二回,你数到第二辆车卸去大半,前后约莫一刻钟。”
“你早看出来了。”
“比你早一点。”
“就一点?”
谢征唇角很淡地动了动:“你要是不分神看我,大概也只晚半步。”
樊长玉差点被他这话噎住,回头剜了他一眼。可这一眼没什么杀气,倒叫风吹得耳根又热了些。她不想接这茬,索性掐回正题:“这三个人,不像临安本地招来的。”
“临安地痞会狐假虎威,不会这套。”谢征道,“这不是站给别人看的,是站给自已人放心的。”
樊长玉明白了。
会这么站的人,平日就这么站。
不是临时学来唬人的。
前头第四辆车也快空了,岸边有人低低骂了句什么,像是嫌袋子沉。那三个练过的人却没一个上手帮忙,只盯着四周,偶尔挪位,像守着的不是几十袋货,是比货更要紧的东西。
“若只是灰货,”樊长玉盯着他们,“犯不着养这样的人。”
谢征没应声。
她心里那层纸却像被自已捅破了,声音压得更低:“私兵?”
这两个字一落,连河风都像冷了半分。
码头那头正好有人把一袋货扛上船,麻袋碰着船帮,砰地闷响一下。风灯摇晃,三艘中船的影子在水里碎开又并拢。
谢征看着那三个人,半晌,才淡声道:“先别急着下死断。”
“你也没说不是。”
“我若说不是,你信?”
樊长玉抿住唇。
不信。
她自已心里已经有数了。能在临安这种地方,悄没声地养出一小股训练过的人手,还让他们替着灰货线看码头、护船、转运旧军粮袋,这背后站的人,手绝不会短。
河风一阵一阵往脸上抽,土墙冰得厉害。樊长玉伏得久了,手背都凉了。谢征像是察觉了,手掌覆上来,压住她指节,在她要抽手前低声道:“别动。”
他掌心是暖的。
那点热意从手背一路往上窜,樊长玉呼吸顿了一下,到底没挣,只盯着前头问:“让什么?”
“你指骨都冻白了。”谢征说,“再抠两下,这破墙得叫你掰下一块。”
樊长玉嘴硬:“我手劲大,你头一回知道?”
“知道。”他说,“所以才让你省着点。”
他说得平,像随口一句。可手却还压着,没立刻松。
夜风从他们之间挤过去,袖摆轻蹭了一下。樊长玉盯着前头的码头,心神却有一瞬偏了。她甚至能听见谢征呼吸落得很稳,跟远处船帮轻碰的闷响混在一起,莫名叫人心口发紧。
她低低道:“看货呢,别分神。”
谢征这才松开手,声音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话该我说。”
樊长玉懒得理他。
前头的货已经搬完,四辆黑布板车一辆接一辆退走,没往镇里大道去,反而拐进了更偏的暗巷。岸边九个人没散,仍守着船和栈桥,像在等下一拨,或者等船离岸。
“九个守码头。”樊长玉喃喃把数目又过了一遍,“里头三个练过。四辆车,四十四袋货,至少九袋旧军粮袋改口。三艘船分装。”
“还有一刻钟一换位。”谢征补了一句。
“我记着了。”
“光记数没用。”他看她一眼,“回去把那三人的步子、左右手、站位顺序都画出来。”
樊长玉挑眉:“你当我是你营里记沙盘的?”
“你学得比他们快。”
这句夸奖来得轻,轻得像没落地。可偏偏就是这一点分量,叫樊长玉心口微微一撞。
她没顺着接,只哼了一声:“少拿好话哄我。”
“我何时哄过你?”
“你哄人的时侯,脸都不带变一下的。”
谢征没反驳,只重新望向码头。风灯下那三个人又换了一次位,动作还是不大,规矩却半点不乱。
两人都安静下来。
这一静,很多东西反倒更清楚了。
临安原本只是个小地方,小到街口卖豆腐的吵架都能传半条街,小到谁家多买两斗米都瞒不过邻里。可如今,北仓有对签有钥匙,东河有传纸条的埠头账房,西码头有旧军粮袋和练过的人手。几条线一拧,底下已经不是几只老鼠偷食,而像有人在这镇子底下悄悄挖出了一条暗河。
樊长玉盯着那三艘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临安这条线,背后养着一小股练过的人手。”
谢征没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河面,看着那两盏风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过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樊长玉偏头看他。
谢征侧脸被冷灯映出一道薄白的边,神色冷静得近乎锋利。她忽然想起他从前那些没说出口的旧伤、旧案,想起北边那八万将士压在朝堂上的血,也想起自已手里那枚残字断线扣。
临安这摊泥,比她原先以为的深。
可她心里那股火,反而被这深处一点点挑了起来。
“回去。”她压着声道,“把今夜看到的都记下。”
谢征“嗯”了一声。
今夜看到的已经够了——临安这条线背后,至少有人在养一小股训练过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