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风灯的火苗往一侧直倒。
樊长玉原本已经撑着墙根,准备跟谢征往回撤,眼角余光却见栈桥那头又有了动静。
那九个人里,两个扛袋的先下船,一个矮壮些的脚夫抬腿时没踩稳,盐袋一歪,旁边那魁梧汉子张口就骂,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横劲。换作平时,谁看一眼都觉得那汉子最不好惹。
樊长玉目光也先落在了那人身上。
谢征没动,只伸手在她腕边轻轻一扣,示意她先别起身。
“别看那个。”他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风过去的,“再看一遍。”
樊长玉皱了下眉,重新把视线压回去。
岸上、桥上、船头,加起来正好九人。
两个搬袋,三个接货,一个守在船边,一个站风灯下看着河面,还有两个始终不前不后,像是随时补位的。那骂人的魁梧汉子确实显眼,肩宽背厚,站着都像堵墙,方才那脚夫被他一喝,肩膀都缩了。
可再盯片刻,就不对了。
那汉子骂完人,脚夫没立刻照让,反倒是另一个穿青衫的,抬了下手。
只抬了一下。
那脚夫立马换了方向,把盐袋先放到左侧船板边。
樊长玉眼神一凝。
谢征道:“继续。”
她没吭声,盯得更紧。
那青衫人从头到尾都没上手搬过一袋货,站得也不算最前,甚至大半张脸都藏在灯影和船影交界那块暗处里。可接下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一共抬了四次手。
第一次,脚夫换位。
第二次,船边守着的人转身去解缆绳。
第三次,风灯下那个望风的往外走了两步,像是替人腾道。
第四次,那魁梧汉子本来要把一袋货甩上车,手都抬起来了,见他手势一变,硬生生又压住,改了放法。
整片码头还是压着嗓子,没人高声应诺,可九个人的步子像被一根线拽着,齐齐顺了那只手。
樊长玉看得后背微微发紧。
先前她盯的是谁最凶,谁最像练过的。现在再看,河风、灯影、船身摇晃,全都像退开了一层,剩下的就只有那只不怎么显眼的手。
“看见了?”谢征问。
樊长玉点了下头,目光没移开:“不是看谁出手,看谁让别人出手。”
“嗯。”
谢征这一声极轻,带着点淡淡的认通,“最凶的那个,多半是拿来挡眼的。”
码头上又传来鞋底踩过湿木板的闷响。
青衫人微一偏身,往船影里又藏了半寸。樊长玉顺着那一偏,忽地看出点别的来:“他鞋底干净。”
谢征侧眸看她。
樊长玉低声道:“这地方泥、水、盐沫混一处,真要一直在岸边盯活,鞋边不可能这么净。连那两个守着不搬货的,裤脚都沾了水线。他没有。”
谢征唇角很轻地挑了一下:“还有呢?”
像是课堂上交了半截答卷,他偏不一次给全,非要她自已往下摸。
樊长玉盯着那人,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风又吹了一阵,青衫人的袖口被掀起一点,靠近腕处那一截,不像扛货的人常见的盐霜粗灰,反倒有一小块发暗的痕迹,像是蹭上的墨。
她眼皮一跳:“袖口有墨。”
“还有。”
“右耳后头……”樊长玉眯了眯眼,借着灯影捕那一点细处,“有一道压痕,细细的一条,不像伤,倒像长年被什么细物别着磨出来的。”
谢征这回是真转过头看她了。
两人离得近,土墙后地方又窄,他这一转,肩膀几乎擦到她。冷夜里他身上的寒意早被风卷淡了些,余下的是很浅的药味,混着河边湿气,压得人心口发紧。
“所以?”他问。
樊长玉盯着那青衫人,声音压得越发低:“不是纯打手。”
“继续说。”
“他既会记数,又能调人。”樊长玉说到这儿,自已先反应过来了,眼神猛地一亮,“耳后那痕,许是常记账的人留下的。账房和管事,怕是一个人兼了两头。”
若只会搬货、只会打架,不过是手里一把刀。可若这人知道货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知道哪批不上账、哪批走暗门,还能压住这群练过的人手——
那就不是刀,是拿刀的人。
谢征“嗯”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码头:“再看他站位。”
樊长玉顺着他的话去看。
青衫人一直没离开那片地方。
风灯往前,船影在后,他永远站在两者之间。灯照不到正脸,河上望过去也只看得见个侧影。偶尔有人从他身前过,还会恰好把那一点轮廓再挡掉半分。
像是习惯了,不是临时躲。
“他在躲脸。”樊长玉低低吐出这句。
谢征道:“怕被人认出来的人,通常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也不是只替一家让事。”
樊长玉心底迅速把几条线拧到一处。
东河有埠头账房接纸条,北仓有能对签的手,西码头这边又冒出个兼账房和管事的青衫人。临安这摊泥下面,埋的绝不止几包私盐几袋旧粮。
她忽地想起那枚断线扣,半个“武”字压在掌心时的凉意又翻了上来。
“若抓脚夫,”她盯着前头,慢慢道,“多半只能问出谁扛货,哪条船靠岸,今夜拿了几钱银子。真抓到这青衫的——”
“值十个脚夫。”谢征替她把后半句接了。
樊长玉偏头看他一眼。
谢征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还是平的,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很硬,像刀锋贴鞘走了一圈。
“第四课,”他说,“别看最凶的,先看谁发令。”
河风卷过来,把两人压低的声线吹散了些。
樊长玉盯着码头,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记住了。”
谢征没再说话。
前头那九个人已经快收尾,最后两袋货换了位置,一袋上船,一袋留岸。青衫人抬了最后一次手,守在外沿望风的那个汉子便往街口方向探了探。
谢征眼神微沉,手已经扶住她手肘:“走。”
这回樊长玉没逞强,跟着他顺墙根退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旧土墙,脚下踩的都是干草、碎瓦和冻硬的泥,谁也没发出多余动静。直到拐进后头那条黑巷,河上的水声被砖墙挡掉大半,樊长玉才低声开口:“你早就盯上他了?”
“先前只觉得不对。”谢征道,“方才他抬第三次手时才定准。”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谢征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军中看斥侯、看副将、看传令兵,看久了就知道。真压场的人,不一定亲自拔刀,但他一动,别人就会跟着变。”
樊长玉沉默片刻,忽笑了一声:“原来你教我的,不是看码头,是看战场。”
谢征侧眸瞥她:“这两样差得不多。只是一个丢命,一个先丢银子,再丢命。”
樊长玉被他说得想笑,又笑不太出来。
巷子窄,两边院墙积着夜里的冷气。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那下一步呢?盯他,还是拿他?”
“先别惊他。”谢征道,“会记数又能调人的,一旦觉出风声,账能烧,脸能藏,人也能立刻换地方。”
“所以得先摸他跟哪头接。”
“嗯。”
樊长玉想了想,道:“埠头账房那边、北仓那边,都得往他身上拢。若能找出他平日不在码头时去哪儿,比直接扑过去强。”
谢征看了她一眼:“思路没错。”
樊长玉啧了一声:“夸一句就夸一句,偏要像衙门先生批卷子。”
谢征唇边那点冷意淡了些:“你不是嫌我哄人?”
“你这也不叫哄。”樊长玉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额发往后压了一下,嘴上还硬,“顶多算……没白教。”
这话出去,她自已先顿了顿。
夜色太深,巷口又暗,看不清谢征神情,只听得见他低低笑了一声。那一声很短,像没忍住,从喉间擦过去就没了。
偏偏比方才那句“你学得比他们快”还惹人心乱。
樊长玉耳根有点热,索性不再看他,闷头往前走。
回到樊家时,前院还留着一盏小灯。
院门刚合上,小妹就从灶房边探出头来,压着声音喊:“姐?”
樊长玉脚下一顿:“怎么还没睡?”
“本来睡了,后来醒了一回,听着你们还没回来。”小妹快步过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绞完的布条,见他们二人都平安,肩膀才松下去些,“我给你们温了点热水。”
谢征点了下头,先进了堂屋去取纸笔。
樊长玉看小妹神色不对,问:“还有事?”
小妹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像怕声音漏出去,凑近了些:“有。”
屋里灯火亮起,窗纸上映出谢征弯身铺纸的影子。
樊长玉把小妹带到堂屋门边:“说。”
小妹抿了抿唇:“这三天,咱家门口慢慢过去过一辆灰篷车。”
樊长玉眼神一紧:“几回?”
“三回。”小妹答得很快,显然记得清,“都不是正停门口,就像路过,可车轮到了咱家门前那一小截,就会放慢一点。第一回是昨儿傍晚,我以为是让路。第二回是今儿晌午,街上没那么挤,它还是慢了。第三回就是你们出门后没多久,我去倒泔水,正好又瞧见。”
谢征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蘸了墨的笔,闻言脚步顿住。
“你认得那车?”他问。
小妹摇头:“车篷灰扑扑的,像常跑外路的。赶车的人压着帽檐,我没看见脸。”
“车上装货没有?”樊长玉问。
“像有。”小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压得不低,但盖得严,看不出是什么。”
樊长玉心里那股警意一点点往上顶。
樊家先前就被人盯过,翻墙试探、街口探话、买肉不买肉地来回踩点,什么花样都见过。可这回不一样——不是零散眼线,是车。
能进衙门、码头、粮行一带的车,比街边探头的闲汉值钱得多。
谢征把笔搁到桌角,问得更细:“轮辙宽窄记得么?”
小妹愣了愣,还是认真回想:“比寻常拉柴的车宽一点,车辕磨得很旧,左边那根木头上……像刻过字。”
樊长玉和谢征通时抬眼看她。
小妹被二人这一看,看得也紧张起来,忙道:“不是整字,像磨掉了大半,就剩一点边。我原先没往心里去,后来想起前阵子你们总盯车、盯泥、盯轮印,我就蹲门槛边多看了一眼。”
“像什么字?”樊长玉声音压得很稳。
小妹抬手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下,先划一横,又补了下面几笔,迟疑道:“像……‘孟’字。只剩半边,也可能是我看岔了。”
堂屋里一下静了。
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火苗猛地高了一寸,又缩回去。
谢征伸手,把小妹方才画过的那一小片桌面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心里把那个残印重新拼了一遍。
“不是看岔。”他说。
樊长玉转头看他。
谢征抬眸,眸色被灯火压得极深:“明日一早,先缓一步,不急着去码头。若这车真和码头那边连着,先盯车更稳。”
樊长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青衫管事要盯,灰篷车也不能放。一个掌着码头暗线,一个能把眼睛伸到樊家门口来,若两边真连着,那就不是盯梢这么简单。
她把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落字的纸拽过来,干脆利落写下两个字——孟、车。
笔锋重得几乎要划破纸。
“这车三天过门三回,不是巧。”她把笔一搁,“既然敢来认门,那咱们就顺着车辕上的字,去把赶车的人认出来。”
小妹见她神色,反倒安稳了些,小声问:“姐,我明儿还照常开铺子么?”
“照常开。”樊长玉道,“肉照卖,火照升,谁来也别虚。真有人盯着,越见咱们乱,越说明他来对了。”
谢征看她一眼,像是默许,又补了一句:“门口留心轮印,若再来,不必追,先记朝哪边走。”
小妹连连点头。
院外夜风刮过门板,发出一声低哑的响。
樊长玉把那张纸折起来,指腹压在“孟”字上,心里那股火没下去,反倒越烧越明。
西码头那个青衫的,是会记数又会发令的人。
而现在,有辆刻着残印的灰篷车,已经把车辙压到了她樊家门前。
她抬起头,和谢征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再多说。
但两人都清楚——天一亮,要抓的口子,已经不止码头上那只抬了四次的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