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肉市的腥气老远就扑过来了。
先前在街口,樊长玉借着替小妹挑头绳,把人支去了南市口的绣铺,叮嘱她买完就先回家。
案板上新剁下来的骨头还带着白沫,血水顺着木槽往下淌,地上湿滑,踩一脚都带响。卖猪下水的吆喝,讨价还价的骂声,几家铺子门口挂着半扇肉,被风一吹,轻轻晃。
樊长玉一脚踏进去,脚步没乱。
越是这种地方,越好藏人。
后头那两道脚步也进来了。
一个跟得谨慎,始终隔着两三个摊位。另一个没那么会装,挤过卖羊杂的篓子时,肩膀碰翻了半盆脏水,惹来一阵骂。
樊长玉没回头,手里拎着空竹篮,顺势往一排卖猪头肉的木架边挪了半步。
第一条巷子在肉市北角。
窄,脏,常年积着油泥。她到了巷口,没进去,反倒借着一辆推车从身前过去的空当,斜身换到另一边,混进一群提着肉篮回家的妇人里。
这是第一次换位。
灰布短褂那人跟得快,眼看人要丢,立刻也往妇人堆里扎。
瘦高那个却慢了半拍。他没追着通伴挤,站在巷口边上,像是在看路边挂着的猪肺,眼神却一直扫着四下。
不是一路粗货。
樊长玉把这点记在心里,脚下没停,绕过两口大木盆,直接拐进第二条巷。
巷子更长,两边全是后门。门槛上堆着草绳、碎骨、烂菜叶。前头有家卖酱肉的铺子,布帘半垂,里头烟气直往外冒。
她没急着往铺门去,先借着一个端木盆出来的伙计侧身让路,从巷子左边换到右边,贴近铺门。
这是第二次换位。
她到了门口,抬手掀帘,像是要进去。
灰布短褂那人脚步立刻紧了。
就在他跟到门边时,樊长玉人却没进铺,借门框一挡,贴着墙根从侧边一闪,直接绕去了后头。
假入铺。
灰布短褂扑了个空,掀帘进去才发现里头没她,骂了句脏的,转身就追。
晚了。
樊长玉已经从铺后小道钻出来,进了第三条巷。
这条巷最乱。前头通西街,后头接着几户人家的矮墙和杂物棚,中间还横着一根晾肉用的竹竿。她踩着墙边凸起的石头,身子一侧,从竹竿底下钻过去,脚跟落地时几乎没声。
瘦高那个到了这儿,终于露了急。
他没再装闲逛,步子一提就追。
樊长玉听见身后气息变了。
她嘴角压得很平,拐进一段更窄的夹道。两边墙高,日头照不进来,地上只有一条白线。夹道尽头是死角,堆着两只破箩筐和一摞废木板。
她进去了。
灰布短褂先追到,瞧见前头没路,脸上一喜,反手摸向后腰:“跑啊——”
后头那个“啊”字还没落稳,樊长玉已经回身。
她不是被逼进来的。
她是等他进来。
男人刚抽出短匕,腕子就被她扣住。她发力干脆,拇指往他虎口一压,带着手臂往外一拧。骨节咔地一响,匕首掉在地上。
男人疼得弓了腰,抬膝就撞。
樊长玉早有防备,脚下一错,借墙换位,半边肩膀贴着砖面让过那一撞,肘尖顶回去,正中他肋下。
这一下不花哨。
就是狠。
男人当场泄了气,嘴一张,连骂都没骂出来,身子往下栽。
樊长玉一把薅住他后领,膝盖压住他后腰,抓起地上的短匕,反手顶在他脖子边上:“别动。”
那人脸贴着地,挣了两下,没挣开。
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樊长玉抬眼一看,瘦高那个站在巷外,没再往里冲。
两人隔着一小段光影对上视线。
那人看了看地上被按住的通伴,又看了看樊长玉手里的匕首,竟只扯了下嘴角,转身就走。
走得不慌不忙。
像丢的不是通伴,是个用过就扔的破麻袋。
樊长玉盯着他背影,眼神冷下来。
甩掉一个,擒住一个。
可这一个,明显不值钱。
地上的男人也看出不对,额上全是汗,偏还嘴硬:“你、你敢动我——”
樊长玉把匕首往前送了半寸。
他喉结一滚,不说了。
巷里很静。
墙头晒着一块破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砖。远处肉市的吆喝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闷布。
樊长玉先搜他袖口。
没有。
再摸腰封。
空的。
最后从他怀里翻出一点碎银,摊开一看,五钱,不多不少。够一顿酒,够几个跑腿的赏钱。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她捏着那点银子,眸子沉了沉。
拿五钱银子,带一把短匕,明晃晃地跟她。
这不是来拿东西的。
这是来称人的。
樊长玉扯下他腰间布带,利落把人双手反捆,拖着就走。男人一路踉跄,鞋底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
回到院后门时,门是虚掩的。
她刚把人拖到门边,门里就伸出一只手,扣住那男人的后颈,直接把人提了进去。
谢征站在门后。
他今日穿得还是旧布袍,脸色白,眼底却冷。门板一合,外头的喧闹就断了个干净,只剩院里一株老树投下来的影子。
被捆那人刚要挣,谢征手上只一压,他整个人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谢征没看那人,先看樊长玉。
她发间沾了点肉市里的碎草叶,袖口也蹭了灰,气倒还稳,眼里也没半点虚。
能在三条巷里甩开一个、按住一个,判断和身手都够用。
这眼神只停了一瞬。
很轻。
轻得像是不想叫她察觉。
“就他一个?”谢征问。
“明面上的,就剩这个。”樊长玉把那五钱银子扔到门边小凳上,“另一个看见通伴被拿,掉头就走。”
谢征弯腰,在那人身上重新搜了一遍。
手法比她更细。
鞋底,袖缝,发髻,腰侧内衬,都摸过了。最后只搜出那把短匕,和那五钱碎银。
短匕是寻常货色,刃口磨得发亮,不见记号。
银子更干净。
没烙印,没包纸,没一丝能顺着往回摸的东西。
谢征把匕首搁在掌心掂了掂,忽地笑了一下。
没暖意。
“好大的手笔。”
地上那人低着头,不吭声。
樊长玉问:“不是牙行那拨?”
“像,也不像。”谢征把匕首随手插回鞘里,“真要摸底,不会只放这么个东西过来。真要拿人,也不会只给五钱银子。”
樊长玉靠着门边站着,没说话。
院里那口旧水缸边,飘着两片落叶。水面稳得很,一点波纹都没有。
越是这样,越叫人心里发紧。
她原先还以为,对方盯的是谢征。毕竟孟迁已经把怀疑落到他头上,北边旧事又一桩桩翻出来,谁看都该先咬他。
可今儿这两个,跟的是她。
不是试言正。
是试樊长玉。
谢征也想到了。
他看着地上那人,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对方把重心挪过来了。
樊长玉能走到哪儿,能反制到什么地步,手上有没有帮手,心里有几分底,都得先摸清。
摸清了,下一步才好动。
他忽然抬脚,一脚踢在那人小腿弯上。
那人闷哼一声,脸色惨白。
“谁叫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不知道。”
谢征蹲下身,手指按在他肩颈上。看着没使多大劲,那人的脸却慢慢扭曲了,青筋从额角往外蹦。
“我再问一遍。”
“真不知道!”那人疼得声音发颤,“有人给银子,叫我跟着她,看她往哪儿走,跟谁碰头,能不能拿住——我就知道这么多!”
樊长玉眯了下眼:“拿住谁?”
那人嘴一快:“拿住你——”
话出口,他自已都愣了一下。
院里一下子静了。
树上有只麻雀扑棱着飞走,落了两片干叶。
谢征手上慢慢松了力,站起身。
“听见了?”他问。
樊长玉盯着那人,半晌才扯了下唇角:“听见了。”
她是被摆到台面上了。
这一下,倒真叫人长了见识。
前些日子她跟着谢征追线、截人、翻账,动静不算小。她自已知道危险,却也总觉着,风口浪尖还是在谢征那儿。
现在看来,不是。
至少在对方眼里,谢征像一把藏着的刀,不好碰,先来掂一掂握刀的人,反倒更划算。
谢征把短匕和银子都收进掌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越没表情,越像压着火。
“回来的路上,没人跟着你了?”
“有也不敢贴了。”樊长玉说,“这人被我拖着走,后头要还有眼线,也该看清了。”
谢征看着她。
看得久了,樊长玉眉头先皱起来:“你这么瞧我让什么?”
“你一个人去反跟?”
“不是反了么。”
“樊长玉。”
他声音不高。
后门边那点风像都被这一声压住了。
“你知不知道,今儿要是巷子里还有第三个——”
“那我就不会进去。”樊长玉打断他。
她站直了些,手还搭在门栓上,指节因为方才用力,泛着一点红。
“第一条巷,我看见瘦高那个没急着追。第二条巷,我假入铺,他慢了半拍。第三条巷,他看见通伴栽了,转头就走。真要是奔着当场拿人来的,不会这么省力。”
谢征没接话。
樊长玉也盯着他。
两个人中间隔着个跪在地上的跟梢者,气氛却比方才在巷子里还绷。
“你教我的。”她说。
谢征眼神动了一下。
樊长玉把那句话慢慢砸回去:“不是你教我看局的?”
后门外,西街肉市的喧闹隐隐传进来。
后门里,地上那人喉咙滚了一下,连喘气都压着声。
谢征看着她,半晌没开口。
随后他弯腰,拎起地上那人的衣领,直接往柴房方向拖去。
门槛磕过那人膝骨,拖出一声闷响。
谢征头也没回,只冷冷丢下一句——
“行。那你跟进来,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