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逐玉:入赘侯爷宠妻狂 > 第217章 北地口音
柴房门一关,里头就只剩一盏油灯。
灯芯不大,火头发黄。墙角堆着半垛劈柴,木头干,带着一股陈年的松脂味。地上铺过旧草,拖人进来时被鞋底碾乱了,混着一点从西街带回来的泥和血。
灰布短褂跟梢者被反绑着手,膝窝挨了一脚,跪得不太稳,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嘴角破了,脸上沾着灰,左边耳根下头鼓起一块,显然在巷子里吃过樊长玉的拳头。
谢征把人往地上一掼,门栓反手落下。
那一下不重。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樊长玉站在灯下,手里还拎着那柄短匕,匕尖朝下,没逼过去,只是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谁让你跟的?”
那人梗着脖子,咬牙不说。
樊长玉拖了条矮凳过来,坐到他正前头,腿一岔,姿势跟在肉案前剁骨头时差不多。她开口就换了临安镇本地方言,带着街头巷尾的味儿,又快又冲。
“装什么闷葫芦?你今儿是踩点踩到我头上了。西街到南口,一路不紧不慢,想看谁?想认谁?说利索点,我少废你一只手。”
跟梢者抬眼看了她一下。
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全懂。
他嘴皮动了动,也挤出两句南边口音,学得很生:“走错路,认错人。”
樊长玉盯着他。
这人学舌学得不差。可音调虚,尾音咬不住,像拿别人话头生套出来的。她故意又把话说快了些,夹了几句巷口摊贩才懂的俚语,还绕着弯子问了个临安人才接得上的地名旧称。
那人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空。
很快又收住。
“听不明白。”他道,“你们抓错了。”
樊长玉笑了下。
那笑意一点没进眼底。
“听不明白,还能把‘认错人’说得这么顺?”
她身子微微前倾,匕首尖在草地上划了一道,“西街肉市那种地方,你要真是路过的,挨了一下早就嚎起来了。你没嚎。你是怕把通伴也扯进去。”
那人喉结滚了滚,还是死扛着。
“我没有通伴。”
“行。”樊长玉点了点头,“那我换个问法。你跟的是我,还是他?”
她没回头,手里的匕首却朝身后虚点了一下。
谢征一直倚在门边,没插话。
灯光落到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陷在暗里。人还是那副病里带冷的样子,肩背却绷得很直。那跟平日里靠在床头压着咳意的言正,不像一回事。
跟梢者忍不住朝那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被樊长玉抓了个正着。
她手腕一翻,匕首“铮”地一声钉进跟梢者膝边的地面。
离皮肉只差半寸。
那人脸白了,额上汗一下就出来。
“看他让什么?”樊长玉声音压低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
“你撒谎。”
柴房里静了一瞬。
外头不知谁家鸡扑腾了两下翅膀,又没了声。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的风拽得一偏一偏,墙上三个人的影子跟着晃。
樊长玉盯了他片刻,站起来,把匕首拔了。
“你这张嘴挺硬。”
她说,“可惜不是本地人。真本地的混子,到了这会儿该先骂娘了。你还端着。”
跟梢者咬着牙,不应。
樊长玉侧身,让出一点地方,看向谢征:“你来?”
谢征没立刻动。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指节上停了一瞬,才从门边直起身。
“问不出来,不是你问得不好。”他说。
樊长玉挑眉:“那是他骨头太贱?”
“是你用错了话。”
他说得平平,走到跟梢者跟前时,脚步也不急。可人一近,那跟梢者肩膀明显紧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口。
谢征半蹲下来,抬手捏住那人下巴,逼他把脸抬起。
动作不重。
对方却挣不开。
樊长玉站在一旁,瞧见那只手时,眼神微微一顿。
这不是街头打架掐人脖子的手法。拇指扣的位置太准,像知道人哪根筋一压就使不上劲,哪处骨一错就只能老老实实抬头。
谢征看着跟梢者,开口时,声音也变了。
不是临安镇里装出来的那种病弱平和,也不是先前对她发火时那股压着的冷。他说的是北地口音,字咬得短,硬,尾音往下沉。
“哪营出去的?”
跟梢者瞳孔一缩。
谢征没等他答,接着又丢了一句:“巡哨换口令,夜雪封坡,后半句是什么?”
那人呼吸乱了。
樊长玉听不懂那口令,却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诈人的话。太顺,太熟,熟得像他不是听过这些话,而是曾这样一句句发出去,叫底下的人照着去让。
跟梢者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却还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征手上略一加力。
跟梢者闷哼一声,话断了。
“答不上来。”谢征看着他,“那就不是营里的。可你听得懂。”
那人没吭声。
谢征又换了句,仍是北地军中的旧话,短短几个字,像训斥,又像点兵前压阵。那腔调一出来,地上那人脸色彻底变了,眼神里那点硬撑着的横,一下散了大半。
他不是怕这几句话。
他是认得。
樊长玉胸口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从前很多零碎的事。
雪夜里这人昏死过去,手上却有兵刃磨出来的茧。后院练刀时,他看她站桩,先看脚下,再看肩线。那天巷子里动手,他一出手就封退路,像把人往死角里赶。还有他教她看局,看人,看谁是真跟,谁只是饵——
那不是在军里混过的人能有的。
那是发过令,带过人,见过一群人听他一句话就动的人。
樊长玉站在灯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短匕冰得硌掌心。
谢征却没回头看她。
他只盯着地上那人,问:“谁派你来的?”
跟梢者嘴唇发抖。
“我……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那你是什么?”
“认人的。”
谢征眼神沉下去。
“认谁?”
跟梢者这次闭得更紧。
谢征忽地松了手。
那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谢征已经一把攥住他后颈,把人按得几乎贴到地上。木柴垛轻轻一晃,草屑都抖了下来。
“再装。”谢征说,“你这样的,我在北边见得多了。跑腿的,递眼的,不进营,不沾刀。真出事,头一个被推出来喂狼。”
这话像一把刀,正正捅进跟梢者心口。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喘,脸贴着地,声音闷得发散:“我真不是……我就是奉命来认一眼……”
樊长玉立刻接上:“认谁?”
那人眼珠乱转,终于哑声挤出一句:“认……认言正是不是北边那位的人。”
柴房里安静得厉害。
油灯噼啪一响,炸了点灯花。
樊长玉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北边那位?”她问,“哪位?”
跟梢者像是说出口了第一句,后头就再扛不住了,喘着气道:“我不知道名讳……上头不让问。只说,临安镇突然冒出个北地口音的病秧子,还跟你们樊家搅在一处,得认清楚。”
“怎么认?”
“看手,看眼,看他说话。”那人哆哆嗦嗦,“还要看……看是不是认得旧话。”
谢征盯着他:“谁教你的旧话?”
跟梢者脸色灰败,嘴唇开合了两次,才吐出两个字。
“旧部。”
樊长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旧部。
不是北边来路不明的散人,不是听风就是雨的探子,是旧部。
而且这旧部,对谢征熟悉得很,熟悉到知道该拿军中旧话来试他,知道他若真是那个人,听见这些,眼神都会不一样。
她看向谢征。
谢征脸上没什么波澜,眼底却冷得像结了霜。
“旧部是谁?”樊长玉追问,“哪一营的?活着的,还是——”
她话说到一半,收住了。
她忽然想起八万将士旧案,想起那些该死的不该死的,想起朝堂一句话能把边军的命折成纸灰。
跟梢者拼命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只负责认人!认准了,回去传话!别的我沾不上!”
“传给谁?”
“有人接线……我没见过正主。”
谢征缓缓松开他,站起身。
他站起来时,个头压得柴房更低。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还没收干净,门外那点风都像绕着他走。
樊长玉看着他,喉咙发紧。
她以前知道他不简单。
知道他见过血,知道他会杀人,也知道他背后有一段不能翻的旧事。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见,那旧事有多重。
不是一个人逃命,不是一个兵背着旧伤苟活。
是有人还在顺着他走过的路摸他,认他,试他。
是“旧部”两个字一落地,她便听见了北边雪地里的马蹄和军号,听见了不知多少人曾经跟在他身后。
谢征察觉她的目光,偏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离得不远。
柴房窄,油灯又小,灯光只够照清彼此眉眼。樊长玉忽然觉得,这人平日里压下去的东西,今夜漏出来了一角,冷得扎人,也亮得扎人。
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你早知道会有人拿这个试你?”
谢征看她片刻,道:“猜到会来人。没猜到这么快。”
“旧部呢?”
“未必是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认得我的人。”
这话比前一句更沉。
柴房里一时没人再说话。
只有“旧部”两个字,沉沉压在那盏小油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