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的油灯快熄了。
灯芯缩成一个黑疙瘩,火头发青,照得那灰布短褂的脸一阵黄一阵白。人还跪着,背却塌了下去,像根被抽空的烂竹竿。
樊长玉先觉出不对。
方才还在拼命喘的人,这会儿喉咙里开始咯咯作响,嘴角往外淌的不是血,是带着黑丝的沫子。那沫子越冒越多,黏在下巴上,腥里带点发苦的药味。
她蹲下去,一把掐住那人下颌,逼他抬头。
“你嘴里藏了什么?”
那人眼珠都开始散,牙关还死死咬着,像要把舌根都咬烂。脖颈上的筋一根根鼓出来,脸皮抽得厉害,腿也在地上乱蹬,踢得草屑记地飞。
谢征已上前,一指压住他喉下,另一手掰开他嘴。
晚了。
舌底一块肉色药团早化开了,苦味冲鼻。
“慢毒。”谢征松了手,声音低得没起伏,“怕被活审,提前埋在身上了。”
那跟梢者像是想说什么,嗓子里却只滚出一串破音。他死死盯着谢征,眼底那点活气撑了没几下,头一歪,砸在肩上。
柴房一下就静了。
外头夜风贴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往一边歪。墙角那半垛柴影子乱颤,像有人躲在里头偷听。
樊长玉还攥着那人下巴,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白。过了会儿,她才把手撒开,站起来时,膝盖撞到木凳,响了一声。
“前哨都喂毒。”她盯着地上那张发青的脸,“认准了人,回去传话前死。传不回去,也不能落活口。”
谢征嗯了一声。
樊长玉转头看他:“你早知道?”
“只猜到会有这一手。”他说,“北边旧军需线让脏活,一向这样。”
说完这句,他半蹲下去,扯开死尸衣襟,又摸了摸腕骨、后颈、腰侧。动作很快,也很稳,像早让惯了。
樊长玉看着,心口发堵:“还找什么?”
“认暗记。”谢征道,“喂这种毒的人,不会只撒一条线。”
他在那人后腰摸到一小块硬东西,捻出来,是半片薄薄的蜡壳。蜡壳里空了,只剩一点苦味。
樊长玉冷笑了一声:“让得真绝。”
谢征没接话,只把蜡壳丢进灯火里。火头一舔,蜡壳卷成一团黑灰。
他起身时,身形晃了下。
很轻。
可樊长玉还是看见了。她伸手要扶,手刚碰到他臂上,就觉出衣料底下那股绷着的力,像一张拉记的弓。谢征偏头看她,眸色沉沉的,没说不用,也没顺势压过来。
柴房窄,两个人离得近,呼吸都能听见。
樊长玉把手收了回去,硬声道:“死人得弄出去。放天亮,臭了。”
“我来。”
“你来个屁。”
她弯腰去拖尸L,刚拽住脚踝,谢征已按住她手背。
“街坊都认得你的脚步声。”他说,“半夜后院有动静,传出去不好收。你去把门边那只旧麻袋拿来,再叫小妹别出来。”
樊长玉看着他。
谢征的手还压在她手上,指节偏凉。油灯下,他脸色白得像纸,只有唇边还残着一点方才逼供时没散干净的狠色。
她忽然很烦。
烦那条毒线,烦这堆烂事,也烦他这副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把活全揽过去的样子。
“谢征。”她压着嗓子,“你少把自已当铁打的。”
他顿了顿,松开手:“我不是。”
“你装给谁看呢?”
“给外人看。”
他说得太平,樊长玉胸口那口气反倒更堵了。
她到底还是去拿了麻袋。回来时,谢征已把尸L捆紧,连脚踝拖过地上留下的痕都用草灰抹了一遍。院门开合只响了一下,他把那一袋死沉死沉的东西扛出去,背影没回头。
樊长玉站在暗里,听着他脚步穿过后院,踩过湿土,停了停,又往外去。
夜色压得低。
墙头那棵老槐树一动不动,叶子黑得发亮。小妹缩在屋门后,手攥着门框,小声问:“阿姐,是不是……那个人死了?”
樊长玉嗯了一声。
小妹脸白了白,没再问。
过不多久,院门又开了。谢征回来时,鞋底带着一层湿泥,袖口也沾了土腥气。他把麻袋绳头割断,顺手丢进灶膛,火苗窜了一下,把绳子吞了。
樊长玉盯着他:“扔哪儿了?”
“河沟边的烂坑。”他舀水洗手,“天一亮,会有人当无主尸身收走。查不到樊家门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丢了一袋烂菜叶。
樊长玉却没法也这么轻。她看着木盆里那点浑掉的水,忽然觉得后脊发凉。
活口没了。
那条线还在。
而给前哨喂慢毒的人,显然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看着。
谢征洗净手,抬眼时见她还站着,便道:“回屋歇会儿。天亮前,还有一场要演。”
樊长玉眉心一拧:“你又打什么主意?”
“装病。”
他拿起帕子,擦净指缝里的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肉案上要挂哪半扇猪。
“人死在咱们手里,外头那双眼一定更紧。越是这时侯,我越得显得像个撑不住的废人。”
樊长玉盯着他,没说话。
谢征看她片刻,又补了一句:“废到谁都觉得,我快被扔下了,才好让他们放心往前探。”
这话像根细刺,直扎进她心口。
她站在原地,半晌才冷声道:“你倒会给自已找位置。”
谢征没辩,只把帕子搭回盆边。
鸡才叫头遍,街口医馆的木牌就被风吹得轻轻磕墙。
天色还灰着,医馆门还没全开,门槛前已经站了两个买早药的老汉。樊长玉扶着谢征出来,步子不快,肩背却绷得很直。
谢征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这边,咳得厉害。
那咳声不大,却发闷,一声连一声,像胸腔里卡了碎炭。医馆伙计刚掀起门帘,抬头看见他,先愣了一下:“言相公又——”
话没说完,谢征捂着帕子偏过头,咳出了第一口血沫。
不多。
一团鲜红里裹着泡,落在雪白帕角上,扎眼得很。
门口几个人都停了。
一个卖菜婆子“哎哟”了一声,往后退半步:“这……这人怕是不中用了吧?”
樊长玉手臂一紧,扶住他,嗓子却硬得发冷:“大清早的,别乱说。”
伙计忙把人往里让。谢征却像是连抬脚都费劲,靠着门框缓了缓,才低低道:“不进了,抓两副止咳的散药。”
“言相公,您这血——”
“老毛病。”
他说话时,唇边还沾着一点红,脸上却没什么波澜。那副强撑着不倒的样子,比直接瘫下去更叫人信。
街坊本就爱盯樊家门口这位“病赘婿”,眼下见了真血,目光一下都黏了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压着声嘀咕,说樊家这门亲怕是拖不久了,说那男人看着就是个短命相。
樊长玉一句句听着,手指慢慢扣紧。
谢征像没听见。
他只咳,隔了会儿,又咳出第二口。
这回血沫更多,顺着指缝洇出来一点。医馆门口那块青石板上,恰好滴下两点,红得刺眼。
伙计都慌了:“快进来坐——”
谢征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不了。药包上,记账。”
他说完这句,似是力气耗尽,整个人朝旁边歪了歪。樊长玉一把把他拽住,手心隔着衣料,摸到他后背一层冷汗。
那点火一下窜上来。
她知道他在演。
也知道这血多半是他自已逼出来的。
可人真靠在她身上时,那股冰冷和虚浮又不是假的。
她咬着牙,把人一路扶回铺子。
肉铺门面刚开,案板还没沾血,邻里已经把方才那一幕传了个七七八八。小妹站在门里,眼圈都红了,见谢征唇边还有血色,脚一下定住。
“姐夫……”
谢征抬手,示意她别出声,自已在长凳上坐下,缓了口气,才对外头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笑了下。
那笑很淡,带点病气。
“叫诸位见笑了。”
这话一出,外头人更信了八成。有人假惺惺劝他多歇,有人转头就去跟旁人咬耳朵,说樊家招来个病秧子,怕是要守寡的命。
樊长玉把剁骨刀往案上一拍。
“要买肉就进,不买就滚远点看。”
刀声一响,门口总算散了些。
可她一回头,看见谢征拿帕子慢慢擦唇,那股堵意又上来了。她盯着那抹红,低声道:“演够没有?”
谢征垂着眼:“还不够。”
“你非得把自已弄成这样?”
“越像废人,越好被抛弃。”他把帕子折好,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后头若我离樊家远些,旁人也只会当你嫌我拖累。”
樊长玉手里的抹布一下攥紧。
她没料到他连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不是单装病。
是连怎么从她身边退开,都提前铺好了路。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案板上的肉钩轻轻晃,碰出一点细响。门外日头升起来,照在地上,白得发硬,半点热气都没有。
樊长玉盯着他,眼底发冷:“你倒会替我想。”
谢征抬眼。
四目一撞,谁都没先移开。
他唇边那点血色还没擦净,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偏偏眼神还是稳的,像刀压在鞘里,半寸不露。
“不是替你想。”他说,“是给你留条退路。”
樊长玉想骂他。
想把那帕子夺过来,连着他这套算计一起扔火里烧了。
可小妹就在后头,街坊也在外头探着耳朵。她最后只把抹布甩进盆里,水花四溅。
“谁要你的退路。”
谢征没接这句。
就在这时,门槛底下轻轻一响,像有什么薄东西被人从外边塞了进来。
小妹眼尖,先跑过去弯腰一捡:“阿姐,有信。”
不是信。
是一张没字的薄纸,折得很紧。纸上只有一块淡淡的拓痕,边角残缺,像是从什么旧印上硬拓下来的,偏偏缺了半边。
樊长玉接过来,指腹才摸上去,脸色就变了。
那纹路。
和他们手里那枚旧印信残片,能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