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樊家前院已经有了动静。
劈柴声不重,一下一下,压得很稳。
樊长玉推门出来时,晨雾还挂在檐下。谢征站在柴垛边,袖口束紧,斧背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滚到脚边。他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把最后一截柴劈完,弯腰拾起。
像没看见她。
樊长玉在门槛边站了片刻,才往灶房去。
小妹正蹲在灶前吹火,脸被烟熏得发红,抬头小声问:“姐,姐夫起得好早。”
“嗯。”
樊长玉应得硬。
等粥盛上桌,谢征却没坐过来。
他把自已的那只粗瓷碗端走,坐到了前院角落那张缺腿小凳上,背对着这边,三两口喝完,起身就去开铺门。
小妹捏着筷子,眼神在两人中间转了转,没敢吭声。
院里只有门板挪开的轻响。
樊长玉舀粥的勺子碰了下碗沿,脆生生一声。
昨夜在偏屋里,他还站在灯下,喉结动了半天,像有话堵着。今早倒好,连一眼都不给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
“姐,”小妹试探着问,“你们又——”
“吃你的。”
小妹立刻低头。
前头肉铺开门没多久,街上人就渐渐多了。
樊长玉提着剁骨刀出来时,谢征正在门口擦案板。他手上动作没停,余光扫过她腰间的刀鞘,又收回去,只道:“今儿南街人杂,别让小妹一个人跑远。”
话是对她说的。
口气却淡得像交代铺里伙计。
樊长玉盯了他一眼:“你倒挺忙。”
谢征把抹布往木盆里一扔,没接这句,只去搬门口那块压门石。
他比平日更沉默。
有客来,他照样低咳两声,照样摆出那副病弱赘婿的样子。客一走,他人又安静下来。连站位都变了,不再挨着她,往往隔着半臂远,像怕碰着她似的。
可他这一天,脚下没停过。
早晨去街口拿盐时,他顺手把院门门楣上那片松动的碎瓦压紧了些。旁人只当他闲手欠,樊长玉却瞧见,那碎瓦底下垫了半截细木片,门一开大些,瓦就会掉。
后来他又去后门倒泔水,蹲在门边系鞋带,指尖往泥地里抹了一把灶灰,薄得几乎看不出。回身时,还把巷口一只破竹篓踢歪半寸。
中午去街市收肉,他走在她们后头,像不愿并肩。路过拐角时,却把两条岔路都记成了撤离线:一条借卖鱼摊后的窄巷穿去南街,一条从药铺旁的偏门折回樊家后巷,连哪边铺子门口堆了柴、哪边巷子能穿出去,都看得清清楚楚。
樊长玉不是瞎子。
她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火更憋得慌。
街市上卖菜的吆喝声一片,鸡毛菜叶混着血水味,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她正弯腰挑肉,一只挑担从人群里斜冲出来,扁担头险些擦过她肩膀。
那汉子嘴里还骂:“挡什么道——”
话没说完,扁担另一头已经被人按住。
谢征不知什么时侯到了边上,一只手搭着扁担,没用多大力气,那汉子却再抬不起来。
他眼皮都没抬,只道:“看路。”
那汉子瞧他一眼,见是个病恹恹的赘婿,本想发作,手上抽了两回,竟没抽动。脸色变了变,嘴里嘀咕一句,悻悻走了。
谢征这才松手。
从头到尾,他没看樊长玉。
像这一下只是顺手。
樊长玉把肉往筐里一扔,直起身:“你躲我?”
谢征拿过她脚边那只最重的肉筐,换到自已手里,答得平平:“街上人多。”
“我问你这个了?”
“回去再说。”
“回去你也未必肯说。”
他脚步顿了顿。
前头卖鱼摊子上,死鱼眼翻着白,摊主正拿刀刮鳞,铁片蹭得吱啦响。谢征站在人声里,侧脸冷得厉害,半晌才道:“有些话,说了没用。”
樊长玉胸口一下发闷。
她最恨他这副样子。
不是骗她,不是哄她,是把所有门都合上,只留一条缝,偏偏还站在门里头护着。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昨夜你才让我带着小妹走。今儿你就装不认账了?”
谢征抬眼,看了她一瞬。
那一眼很短。
短得像怕多停一刻,什么都压不住。
“我认。”他说,目光却先错开,“所以你更该离我远些。”
说完,他先转身走了。
樊长玉站在原地,手里的麻绳勒进掌心。街市上人来人往,日头照在刀背上,白得晃眼,没半点暖意。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往下沉。
谢征把收回来的肉、账、零碎东西都摆得利落,连后门那块松砖也像被人碰过,位置比先前更贴墙,砖后还斜贴着一柄薄刃短刀。樊长玉瞥见了,没作声。
晚饭他还是没通桌。
小妹实在憋不住,小声问:“姐夫,你不吃这个吗?今天姐炖了——”
“你们吃。”
谢征拿了个冷馍,站在廊下吃,眼神却落在院门外,像在听什么。
夜深后,院里灭了灯。
风从后门那条巷子灌进来,带着潮冷土气。墙根有老鼠窸窣跑过,碰翻了一小截烂砖。
樊长玉其实没睡沉。
她翻了个身,听见前院极轻的一声门栓响。
那声音太轻,像有人把手指搭在门闩上,一寸寸挪开。
她睁开眼,手已经摸到枕边刀柄。
外头又静了。
静得只剩风磨着墙皮。
她屏住呼吸,正要起身,忽听见后门方向传来一记更轻的擦声。像鞋底蹭过湿泥。又像布料被墙角钩了一下。
然后是很短的一下闷响。
短得像一口气没喘匀,就断了。
樊长玉翻身下炕,赤脚踩在地上,凉得刺骨。她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院子里就有道影子横过来,挡在她门前。
“回去。”
谢征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发沉。
月色淡,照不清他神色,只照见他半边肩线绷得很紧。
樊长玉盯着他:“外头有人?”
“没有。”
“你当我聋——”
“回去。”
这一句比方才更冷。
他右手垂在身侧,袖口被夜风掀开一点,樊长玉瞧见指间有暗色,像是湿的。
两人僵了一瞬。
后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极快的脚步,踩断了什么,接着便往巷子深处逃。不是一个闲汉跑路的动静,步子压得很低,落地却急。
谢征侧头听了一耳,眼底一下沉了下去。
“把门关好。”他说。
人已经掠了出去。
樊长玉追到院中,只来得及看见他从后门闪出去的背影。门板一晃,风灌进来,把廊下挂着的葱蒜吹得直摆。
巷子里没打斗声。
连叫喊都没有。
只有一阵很快远去的脚步,接着,彻底安静了。
墙头上那片碎瓦“啪”地掉下来,摔成几瓣。
小妹被惊醒,在屋里带着哭腔喊了声“姐”。
樊长玉手握着刀,站在门后,没再往外冲。
她知道谢征不让她出去,不是信不过她。
是外头那点动静,已经够说明了。
有人摸到樊家后门了。
过了不知多久,后门才被重新推开。
谢征进来时,脚步仍旧稳。月光照到他下颌,一线冷白。他抬手把门闩插上,像什么都没发生,只道:“睡吧。”
樊长玉没动。
“谁?”
“跑了一个。”
“另一个呢?”
谢征抬眼看她。
院里没灯,连他脸上的疲色都被夜色压住了。只有那双眼,黑得深,像雪夜里埋着的一截刀锋。
“你别问。”
他说完,越过她往前院走。
樊长玉闻见了一丝血味。
很淡。被夜风吹散了大半。
她看着他背影,忽然道:“谢征。”
他停了,却没回头。
“你要跟我生分到什么时侯?”
风把檐下麻绳吹得轻轻碰墙。
谢征站在那里,肩背一动不动。过了会儿,才开口:“生分些,活得长。”
樊长玉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越过前院,推开偏屋门,门缝里漏出一点冷月色,又很快合上。
这一夜再没声音。
天亮时,小妹去后门提水,刚把桶放下,就“呀”了一声。
樊长玉快步过去。
后门墙根那道砖缝里,卡着一抹新鲜的血。被风吹干了边,颜色却还深,约莫半掌长,像有人被按死在墙边时,指根一路刮过去,才留下这一道。
旁边泥地上的灶灰乱了。
那只歪了半寸的破竹篓,也倒在地上。
樊长玉蹲下去,指腹在那血迹边碰了一下,还是黏的。
她没说话。
前院传来剁骨声。
一声,一声,很稳。
她抬头望过去。
谢征站在肉案后,神色淡淡的,像昨夜什么都没让过。只是右手袖口换了一截新的,旧的那截,不见了。
樊长玉把带血的指尖在衣摆上慢慢擦净,眼神却没从他身上挪开。
他像察觉到了,抬眼朝后院这边看了一下。
只一下。
随即又垂下眼,刀背落下,骨头应声而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