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磨坊的门一推开,先扑出来的是一股陈年谷糠味。
里头黑,梁上垂着半截断绳,风从破窗眼里灌进来,磨盘边堆着一层灰,脚踩上去,全是细细的沙响。天刚发白,外头还听得见远处鸡鸣,这地方却像被城里的人忘干净了。
韩三先进,弯腰把角落里一盏罩着破碗的油灯摸出来,点了。
火光一亮,四个人的影子就斜斜落到磨坊墙上。
邹五背靠着门,先听了一阵外头的动静,才压低声道:“路上没尾巴。西边巷口也看过了。”
谢征嗯了一声,没坐,站在磨盘旁边,把邹五昨夜交出来那张残缺名单摊开。
纸已经揉皱了,边角还有旧血印。
樊长玉站在他另一侧,肩上伤口被布条勒着,脸色不算好看,眼神却清。她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磨盘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先说你们那条线。”她开口。
韩三看了谢征一眼。
谢征没抬头:“说。”
就这一字。
韩三喉头滚了滚,像又回了从前领军帐令的时侯,连站姿都下意识收直了几分:“北边散出来的人,不是只盯将军一个。是照着旧部名单,一个个认。认准了,就断。”
樊长玉抬眼:“断?”
“失踪,灭口,栽赃进牢。”邹五接过话,声音发哑,“什么法子顺手用什么。不是一拨粗人乱杀,像有人提着线,哪边该脏手,哪边该借衙门,都分得很清。”
油灯火头跳了一下。
谢征指腹压在名单一个被撕掉的缺口上,问:“认人的人,见过?”
韩三点头,又摇头:“正脸没见全。底下跑腿的嘴都紧,只漏出来一个名号。叫……祁先生。”
樊长玉敲磨盘的手停了。
邹五冷笑了一声:“这人不在明处露面,专让认人断尾。谁是旧部,谁还活着,谁能拖出旧案,他像都门儿清。”
“门儿清?”樊长玉看向他,“那不是你们里头有人一直在漏。”
邹五脸一绷,牙关咬住了。
韩三也没替自已开脱,只道:“有。要不名单不会残成这样。”
磨坊里静了片刻。
外头一阵风掠过破窗,吹得油灯焰心往旁边偏,墙上那道裂缝里落下一点灰。
谢征这才抬眼:“地方这条线呢?”
樊长玉把话接过去:“地方官商这边,不像冲你们旧部来的,像是在埋坑。”
她从袖里摸出先前记下的几处名字和去处,摊到那张残名单边上:“县衙仓房核签,米行后院,埠头转货,牙行带路。账能平的平,货能挪的挪,能销的旧袋旧单就销。谁手上真沾过旧军粮缺口,谁就先把自已埋干净。”
韩三皱眉:“旧军粮?”
“北边那笔亏空。”樊长玉道,“不是一两车粮,是早几年就开始吃空的窟窿。地方这边这些人,现在忙的不是再吃一口,是怕那窟窿翻上来。”
邹五盯着纸上那几个名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所以一边埋粮线,一边清旧部……”
“像不像通一只手?”樊长玉问。
没人立刻接。
因为太像了。
一个收尾,一个认人。一个把证物埋进土里,一个把能张嘴的人先掐死。若说只是巧合,那巧得也太整齐。
韩三先骂了一句:“狗娘养的,这是借朝廷的刀办私事。”
谢征淡声道:“不止。”
三人都看向他。
谢征把那张纸折起一角,露出上头一处墨迹被水晕开的地方:“借朝廷的名,压地方的口,再拿地方脏手,替自已断尾。真有事,死的是小吏、商户、牙行头子。往上查,查到的是奉命行事。”
樊长玉盯着他侧脸。
他说得太顺了。
不是猜,是一路见过太多这种局,才会把每一步都看得这么准。
邹五手背青筋都鼓起来:“那祁先生背后的人是谁?京里的?”
“八成。”韩三压着嗓子,“要不是沾着京里的影,地方上没这个胆子,敢一边摸旧部,一边碰旧军粮旧案。”
谢征没接这个猜测,只道:“暂时别碰祁先生。”
韩三急了半步:“将——”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咽了,改口:“谢征,再拖下去,怕是还得死人。”
“碰了才会立刻死人。”谢征看向他,眼神很冷,“你们现在去找,是送脖子过去给人认。”
韩三被这一眼钉住,嘴唇动了动,没再硬顶。
樊长玉忽然问:“他们已经摸到樊家了,是不是因为你?”
这话直。
韩三和邹五都没吭声。
谢征也没绕:“是。”
磨坊里又安静了一瞬。
樊长玉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神色倒没什么波动,只把手里那张纸往前推了推:“那樊家就不能再挂在明面上。你们两个以后也别往铺子和院门去。”
这话一出,韩三先愣住。
邹五也抬了头。
他们本以为这道令该由谢征下,没想到樊长玉先说了。
谢征看着她,片刻后道:“从现在起,切断和樊家的明面来往。你们若还认我这条命令,就当从没进过樊家门,没在肉铺买过一斤肉。”
韩三皱着脸:“那你们——”
“我们如何,轮不到你操心。”谢征道,“你和邹五分开走。韩三去盯米行和埠头,不许露头。邹五找旧部剩下那几个人的落脚处,但只摸,不见。谁敢自作主张回来报义气,我先废谁的腿。”
骂得够狠。
韩三反倒松了半口气,低声应:“是。”
邹五却没立刻应。
他盯着谢征,眼里那点血丝很重:“你把我们都支开,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扛?”
谢征看着他:“你能替我扛什么?”
邹五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像是想顶回去,最后却只把拳头攥紧,哑着声道:“至少能替你挡一刀。”
谢征神色没动:“我现在更不想那刀落到樊家门里。”
这话落下去,磨坊里连风声都显得清了。
韩三和邹五都没说话。
樊长玉也没动,手还按在磨盘边上,指节却慢慢收紧了些。
她知道谢征是在护樊家。
可这话当着两个旧部的面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不是顺手庇一户人家。
是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邹五低下头,半晌才吐出一句:“明白了。”
韩三也把腰板更直了些,低头道:“以后有信,我走别线,不沾樊家。”
谢征嗯了一声:“若有人顺着你们往回认,宁可断了,也别带来。”
韩三苦笑:“祁先生专让断尾,轮到咱们,也得学会自已断。”
“少说废话。”谢征把残名单塞回他手里,“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韩三捏着那张纸,指尖发颤,却还是扯出一点笑:“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怪稀罕。”
邹五也抬了下眼,眼里那股顶撞劲儿散了些。
谢征懒得接这茬,只转头看向樊长玉:“能走么?”
“你问得晚了。”樊长玉先一步往门口去。
她走过他身边时,肩上伤口明显牵了一下,呼吸很轻地顿了顿。
谢征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碰到她手臂时,樊长玉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不是疼,也不是谢意。
更像是把他方才那句“我现在更不想那刀落到樊家门里”收进去了,暂时没往外放。
四人出了废磨坊,天色已经亮了些。
街巷还冷,屋檐下积水映着灰白天光。韩三和邹五没跟太近,隔了一段路,自觉给前头两人留出点说话的地方。
走到拐角,樊长玉忽然开口:“他们以前都这么听你?”
谢征看着前路,没答。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散下的一缕发丝吹得轻轻一动。
他没否认。
也没装傻。
就这么沉默着往前走。
樊长玉看了他两眼,嘴角轻轻一扯,像是笑了,又像没笑。
“行。”她说,“我知道了。”
前头就是回樊家的那条街。
而她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已经慢慢蹿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