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两声人语越挨越近。
樊长玉先动了。
她一把将偏屋门带上,门板撞出闷响,回身就冲院里喝了一声:“小妹,别往这边跑!”
小妹本来就缩在灶房门口,脸还白着,听见她这句,忙点头,指尖把围裙边都拧皱了。
谢征站在门前,手里那把刀还没松。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要想让外头的人信,今日就得开始。”
谢征眼底那点血色还没退,唇线绷得发硬。
“你想怎么演?”
“从现在起,你别进后院睡了。”樊长玉盯着他,“搬去前头杂物间。吃饭分开。白日里我使唤你,你受着。谁问,就说你我为那摊子事吵狠了。”
谢征没立刻应。
院里风一过,檐下挂着的旧竹筛轻轻碰了一下墙。
他像是把那股要杀人的劲,硬生生往骨头里按。按了半晌,才道:“好。”
就一个字。
却比他方才要冲出门时,更叫人堵得慌。
巷口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有人探头往里瞄:“长玉?方才听见动静,出啥事了?”
樊长玉转身就往院门走,边走边把袖子往上一撸,脸色冷得跟刀背似的。
“能有啥事。”她把门开了一条缝,身子堵在那儿,“家里男人不顶用,药钱倒费得快,我骂两句都不成?”
门外站着两个街坊,一个卖豆腐的,一个隔壁让竹器的,眼珠子都往院里溜。
谢征站在廊下,脸色苍白,肩背却挺得直,活像根扎在地上的木桩子。他也不看樊长玉,只抬手把手里的刀收进鞘里,转头去搬墙边那堆杂木箱。
卖豆腐的婶子啧了一声:“言正这伤还没好呢。”
“没好就能躺着等人伺侯?”樊长玉话说得硬,故意往里头扬声,“前头那间收拾出来,今晚你就睡那儿。别在后院占地方。”
院里静了一下。
小妹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动了动,差点喊出来,硬生生憋住了,低头去舀米,木勺碰在缸沿上,脆响一声。
门外两个街坊听得清清楚楚,眼神都亮了。
夫妻失和,最招人耳朵。
让竹器的汉子假模假样劝了句:“一家人,有话好说。”
“好说?”樊长玉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他若会好说,昨儿就不会把那半锅药都摔了。”
这话半真半假,最像气话。
门外两人立时信了七八分,又往里瞄一眼,见谢征真抱着旧被褥往前院杂物间去,更没什么可疑的,嘴上劝着,脚下却慢慢退了。
“你也消消火。”
“就是,别伤了和气。”
樊长玉“砰”地把门关上。
门闩落下那一下,院里更静。
小妹手里的木勺停着,小声问:“阿姐,真、真要这样啊?”
樊长玉转头看她。
小丫头眼圈红着,不敢哭,怕一哭就露馅。
她缓了口气,走过去把小妹肩头拍了拍:“记住了,从今儿起,外头有人,你就当他真惹着我了。别往他跟前凑,也别叫姐夫。”
小妹吸了下鼻子,点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前院。
谢征已经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那屋子平日堆木盆、旧案板和冬天不用的炭筐,阴冷,窄,窗还漏风。他进去时背影很稳,像搬进去的不是他自已,是一副甲胄。
樊长玉喉咙里堵了堵,没再看,扭头去灶房。
这一整日,戏就真唱开了。
晌午,小妹把饭摆上桌,习惯性多放了一双筷子,刚摆下,就被樊长玉拿走了。
“他不跟咱们一桌。”
小妹愣了一下,忙把筷子收回去。
前院里,谢征正在劈柴。
他伤还没养稳,斧子落下去时肩背明显紧一下,动作却没慢。木柴裂开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街坊路过都能听见。
樊长玉端着空簸箕从廊下过,脚步没停,冷冷扔下一句:“柴劈细点。昨儿那样的,烧得起来?”
谢征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淡声道:“知道了。”
连眼神都没抬。
像真生分了。
隔着院墙,有妇人压着声儿议论:“樊家这回是真闹了?”
“谁知道呢。前些日子还黏得很。”
“男人一病久了,家里哪有不翻脸的。”
那些话飘过来,轻飘飘的,却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小妹捏着抹布站在门边,听得脸都鼓起来了,像只快炸毛的小猫。樊长玉从她身边经过,顺手把一盆水塞进她怀里:“去,把前院石阶冲了。”
小妹哦了一声,抱着盆跑了。
跑到前院时,她脚步又慢下来,偷偷看了谢征一眼。
谢征正弯腰去捡柴,额角细细浮着一层汗,唇色还是淡的。他察觉到视线,偏头看过来。
小妹心里一紧,差点叫人,忙又绷住脸,小大人似的咳了一声:“阿姐说了,石阶脏。”
谢征嗯了一声,把劈好的柴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地方。
小妹蹲下去泼水,眼泪差点掉进盆里。
到了傍晚,戏越发像了。
赵记面铺的掌柜路过,探头笑问:“谢征,今儿不帮着切肉了?”
谢征提着两桶水从井边回来,淡道:“我手笨,惹人嫌。”
樊长玉正在案边磨刀,闻言头也不抬:“知道就少碍眼。”
掌柜的噎了一下,干笑着走了。
院里只剩磨刀声。
嚓。嚓。嚓。
刀锋从油石上拖过去,细,冷,磨得人心口发麻。
谢征把水桶放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屋檐下收绳子。经过她身后时,脚步停了半瞬,像是想说话,最后还是过去了。
那半瞬比一句话还长。
樊长玉手上磨刀的力道重了点,刀锋擦出一点刺耳的响。她没抬头,只盯着刀面里那点模糊的光。
她知道这是戏。
可戏得真,疼也真。
入夜后,前院安静下来。
街坊家的灯一盏盏灭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小妹早被她哄去睡了,临进屋前还一步三回头,看样子恨不得把自已的小被子拖去杂物间。
樊长玉把她推进屋:“睡你的。明儿还有得演。”
小妹缩进被窝里,闷闷应了一声。
樊长玉回了自已那间屋。
门一关,院里的风声就更清楚了。窗纸微微发颤,烛火被吹得偏向一边,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斜。
屋里少了一个人,空得很。
她把外裳挂上木架,手指碰到袖口时,才发现袖边沾了一点木屑,大概是白日里从前院蹭上的。她低头把木屑捻掉,动作顿了顿,还是走到窗前。
外头黑沉沉的。
前院杂物间那边没亮灯,只剩门缝里漏出一线极淡的影。
樊长玉看了一会儿,刚要放下窗屉,目光忽然定住。
窗棂外侧,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铁蒺藜。
四角尖利,乌沉沉的,被一根细钉死死钉在窗框边,位置极刁,正卡在最容易攀窗下手的那一道横木旁。只要有人摸黑从这儿探手,先扎穿的就是掌心。
她伸手碰了一下。
铁是凉的,钉子却是新的,钉进木头里时留下的细屑还没被风吹净。
屋里烛火轻晃。
窗外没有人。
只有前院那边,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谁挪了下步子,又像夜风卷过旧门板。
樊长玉指尖压在那颗铁蒺藜上,半晌没动。
白日里他搬去杂物间,吃饭分桌,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夜里却还是把手伸到了她窗下。
她站在窗前,听着那一院子的冷风,忽然就明白了——这戏不是让给街坊看的,是让给盯着樊家的人看的。
而他今晚,大概压根没打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