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那道黑影打完手势,屋脊上就动了。
不是扑下来。
是收得更紧,像两枚钉子,先把樊家这片屋顶钉死了。
谢征伏在暗处,手指扣着瓦沿,没再看院门。他等了两息,忽地一翻身,从另一侧檐角掠了下去。
瓦片轻轻一响。
不重。
可够了。
西边那人先追,东边那人慢了半拍,也跟着压下身形,沿屋脊斜切过去。两人都没出声,脚下却很急,像怕这条鱼又滑回水里。
后门里,樊长玉听见那一声轻响,心口跟着一沉。
她没开门。
门闩还横在手里,木头边缘硌得掌心发麻。院里那盏小油灯烧得只剩豆大一点,缸沿反着一线暗光,墙角的麻绳像条死蛇,连风都不肯多动一下。
外头脚步过去了。
一前一后。
快,轻,踩点很准,不是镇上那些喝两口黄汤就敢翻墙的混账。
谢征真把人带走了。
她喉头发紧,还是没动,只把耳朵竖得更狠。
巷子里空了片刻。
太空了,反倒像有人拿布蒙住了这一片,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闷着。
樊长玉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把门闩放下——
后墙外,极轻地,又擦过去一下。
不是方才那两人的步子。
更轻。
也更慢。
像有人贴着墙根试路。
她眼神一下冷了,整个人贴到门边,呼吸压得极低。院外没再响第二声,只有檐角风刮过土墙,磨出一点干涩的细响。
可她知道,不止两个人。
前头咬着谢征走的,是一拨。
后头还盯着樊家。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是分开的。
她抬眼看了眼东侧屋脊,又看向后墙那片黑压压的影子,脑子里把脚步一过,立时算出了数——前后至少两组,四个,或五个。
今夜这局,走到最险的地方了。
主钓是谢征。
樊家这头,是副线,也是刀口。
她把门闩重新卡死,转身进院,脚下却没发出一点声。屋里小妹睡得浅,稍有异响就会惊醒,她不想先把人吓哭。
才走两步,后窗外又是一声。
这回更细,像鞋底碾过碎砂。
樊长玉停住。
她没去摸刀,先去看窗纸。窗纸上什么都没有,灯影却晃了一下,像外头有人从墙根蹲起,又很快伏下去。
院子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灶间那口铁锅里残水一点一点冷下去,滴在灰里,闷得发哑。
她忽然想起白日那场翻脸。
谢征把话说得难听,走得也绝,连她伸手拽那一下都没回头。街上看热闹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巴不得多听两句,连卖炊饼的老头都蹲在摊子后头不走。
现在看来,那场戏真把这些人哄住了。
不然今夜不会咬得这么快。
樊长玉靠着门框站着,眼睛盯住后墙。
局成了。
心却更悬。
因为这说明,对面已经认定她这边松了口,下一步就不会只是看。
另一边,谢征已经把人带出了樊家这条巷。
他没走快。
甚至故意在拐角处停了一下,扶着墙,低低咳了两声。
咳声压着,发在夜里,反而更真。
后头那两人果然逼近了些。
一人从屋檐落到地上,鞋底蹭过青石,另一人还压在墙头,前后咬得很死,像怕他转进人多的地方,或再翻墙没影。
谢征垂着眼,袖口下的手指却松了又紧。
他L内那股压了许久的内息在骨头缝里窜,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拱着。离樊家越远,那股冷硬的躁意才往下压回去几分。
他知道为什么。
也正因知道,才更烦。
方才在屋脊上,听见院里那一声门闩轻碰,他差点折回去。
真折回去,今夜就白演了。
他拐过第一条街,街口酒旗早收了,只剩半截竹杆在风里轻敲。第二条街更黑,几家铺面门板都钉得死紧,连狗都没叫一声。
后头人追得更近。
“跑什么?”墙上那人终于出了声,压得低,“白日不是挺硬气?”
谢征脚步一顿,像被这句话激住了,回头时脸色在月下一片冷白:“跟了半夜了。你们主子就养了两条狗?”
地上那人嗤了一声:“嘴还挺利。”
“抓回去,舌头就不利了。”
谢征没再接,转身继续走。
步子还是不快,刚好吊着他们,离樊家也刚好远到两条街外。
他把距离掐得很死,像拽着一根绷到极限的线,手上不能松,心里更不能偏。
樊家院里,樊长玉把小妹从里屋抱了出来。
小妹迷迷瞪瞪,刚要开口,她便一把捂了她嘴,低声道:“别说话。”
小妹眨巴两下眼,乖乖点头。
她把人放到榻上,自已搬了张矮凳,和衣坐在一旁,耳朵却一直对着院外。
小妹缩在被子里,声音像猫哼:“姐,是不是又有人——”
“睡。”
“哦。”
屋里静下来。
可静不过片刻,外边又有了动静。
这回不是后墙,是前巷。
两声,很短,像有人从门前经过,故意把脚抬轻了。随后又远了些。再之后,后墙根也跟着有一记。
一前一后。
樊长玉手指在膝上轻敲了一下,眼里那点冷意更沉。
这帮人让事,跟先前那些杂鱼不一样。
不像来抢,不像来砸。
倒像拿着细网,一层层围着,等她们先乱。
她坐着没动,脊背却绷得很直。
灯芯烧焦了,发出啪的一声。
小妹往被子里缩了缩,没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大概真困狠了,眼皮打架,声音也软了下来:“姐。”
“嗯。”
“白天那个卖糖人的汉子……”
樊长玉侧过脸看她。
小妹半睁着眼,困得吐字都含糊:“我刚才听见前巷那声,想起来了。他又来了。”
樊长玉手指一停。
小妹还裹着被子,小声补了一句:“就在咱家门口那边。我认得他那根挑糖人的杆子,杆头绑了块红布。”
院外风声擦着墙过去。
前巷,后墙,屋脊,黑里像一下子又多出好几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