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口外是一条更长的石板巷。
巷子比前头那条直,风也更硬。两边墙根积着昨夜没干的泥水,石缝里黑亮黑亮的。有人家刚把泔水泼出来,腥酸味贴着地皮散开。更前方一个转角,半截驴车横在巷口,车辕斜冲着外头,像是送菜送柴走到一半卡住了路。
樊长玉只看了一眼,脚下没停。
背人的那道影子已快到车边,小妹的手垂在那人肩后,袖口一晃一晃,白得扎眼。
车边还有两人。
一个蹲在车辕旁,像在扶轮子。另一个靠墙站着,手里提着麻绳,头都没回,像是早知道她会追来。
“还真咬上了。”靠墙那人啐了口,“拦——”
后头的话没说完。
樊长玉已经扑到近前,左手一把扣住车轴,肩背一沉,生生往上一掀。
木头先是发出一声快裂开的闷响,接着整辆驴车朝一侧猛偏过去。车轮离地,车厢里的破箩筐和草垫全滑出来,赶车那头老驴受惊,嘶鸣着往旁边蹿,绳套一下绷紧,带得车厢更歪。
蹲在车辕旁的汉子猝不及防,被翘起的轮辐刮着胸口掀翻,后脑重重磕在石板上。
靠墙那人骂了句脏的,提绳就扑。
樊长玉借着车身倾斜的力道往前一冲,刀锋擦着那人绳圈劈过去。麻绳断了半截,刀口没停,顺着对方小臂往里带出一道长口子。血一下冒出来,喷在歪斜的车板上。
那人疼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嘴里还在吼:“走!别管我,走!”
走的那个已经背着小妹冲进转角。
樊长玉眼里像扎了根钉子,提刀就追。车辕边摔翻的汉子却从地上蹿起来,抱着她腿就拖,嘴里喘得像破风箱:“你他娘给老子——”
樊长玉没回头,刀柄反砸下去。
一下砸在他眉骨。
人还没松手,她膝盖已狠狠顶进他肋下。那汉子疼得整张脸都拧歪了,抱得更死,像条疯狗。
这不是要她命。
这是要把她钉在这儿。
这念头一闪过去,樊长玉火气反倒更冷。她手里刀一转,贴着地皮斜斜拖过,刀锋自那汉子腿后抹进去,带出一声厉嚎。
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那人腿筋一伤,手立时松了,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嗓子都劈了:“娘的……娘的……”
剩下那个挨了一刀的也没再扑上来,只捂着胳膊绕着歪车乱转,眼睛不停往前头瞟,像是在等什么信儿,又像怕她真追过去。
樊长玉抬脚就跨过地上那人。
挨刀的汉子忽然从车后摸出一根短棍,照她后脑抡来。樊长玉听见风声,头一偏,棍子擦着发髻过去。她反手一刀劈上去,那人急忙拿棍格挡。
刀棍磕在一起,火星崩出来。
她虎口一下震开。
皮肉裂开的那点热意先是麻,紧跟着才是辣。血从掌心往刀柄上淌,黏得发滑。大概一寸长,裂口不深,却偏偏开在最使劲的地方。
那汉子看见她手上见血,像是松了口气,咧着牙骂:“你再追啊!你妹子这会儿都——”
樊长玉刀背一转,欺身贴上去。
那人话卡在喉咙里,急忙往后仰。她没劈头,刀锋压低,从他腿侧横扫过去。布料裂开,皮肉跟着翻了口子,人当即跪了一条腿,短棍脱手,捂着伤处直抽冷气。
两个人,一个废了腿,一个跪在地上捂着血口。
都还活着。
都还在拖。
樊长玉站在歪倒的驴车旁,胸口起伏得厉害,握刀那只手一路往下滴血。她抬眼望向前头,转角早空了,只剩石板上断断续续几个泥脚印,往更窄的巷子里扎。
受伤跪地的汉子抬头,脸都疼白了,嘴还硬:“你追也没用。人不是冲她——”
樊长玉盯着他:“接着说。”
那人咬着牙,像忽然醒过神,偏头就往地上啐血。
另一个断了腿筋的在地上抽气,疼得眼珠子都发直,却还是挤出一句:“我们拿钱办事。拖住你就成。你男人不是能耐大么?让他来——”
刀尖一下抵到他喉结下。
他后半句生生吞了回去。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车板吱呀直响。那头老驴还在挣,蹄子乱刨,铁掌磕着石板,叮叮当当。
樊长玉没再问。
不用问了。
昨夜把谢征从屋顶线里引开,今早就掳她小妹出门。一路不求杀,只求缠。前头那人背着一个活人还敢往深巷钻,必然还有接手的,还有围口的。
他们不是怕她追上。
他们是等她追上。
更像是在等另一个人。
她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右手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刀柄却握得更紧。
“你男人”那三个字,像有人拿生锈的钉子往她耳朵里钉。
那不是市井里拿来调笑的话。
是他们连这个都摸准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谁撞到了墙角的破陶罐。很轻,隔着一段巷子,还是被她抓住了。
小妹还活着。
还在动。
樊长玉转身就走。
跪地那人急了,伸手去抓她裤脚:“你敢追过去,就是送——”
刀背砸下去,直接敲碎了他两颗门牙。
他记嘴血沫,呜咽着缩成一团。
樊长玉脚步不停,刚冲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只细铁哨。
柳娘把东西塞给她时,说得不多。
真出事,连吹两短一长。
该听见的人,会听见。
她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铁哨抵到唇边。
第一声短哨尖得刺耳,像根针捅破晨巷的薄皮。
第二声更急。
第三声拖长了,尾音沿着石板巷一路刮出去,撞上墙,撞上檐,钻进没开严的门缝里,也钻进更远处那些还没全醒透的人耳朵里。
整座城东像被谁在暗处戳了一下。
近处先乱。
有窗板“砰”地推开,有人骂着探头:“谁家出事了?”
远处紧跟着有狗叫起来,一条接一条。再后头,不知是哪条街,也响了声回应似的铜器脆鸣,短促得很,转瞬就没了。
樊长玉听见了。
地上那两个绑匪也听见了,脸色一齐变了。
“她娘的……”断腿那人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不是说她就一个屠户娘们——”
樊长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人一激灵。
“记住。”她嗓子哑得发沉,“你们今天要是死不了,就替我把话带回去。”
“拿我家人下手的。”
“我一个都剁。”
她说完,提刀就冲进前头那条更窄的巷口。
巷子深处光线发暗,墙越收越紧,像一张已经张开的嘴。前方有人影一闪,像背着什么,拐进了夹街最里头。
樊长玉脚下一压,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