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两个字落下来,夹街里像又窄了一寸。
风从头顶那线天里灌过,带着血腥气,吹得人眼皮都发涩。樊长玉握刀的手没松,虎口却绷得发麻。她盯着谢征后背,耳边有一瞬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自已胸腔里那几下发狠的撞击。
旧印信残片上那点磨出来的痕。
拓痕薄纸拼出来的“武”“安”。
他那些压得太深的伤,太稳的刀,太像边军里活下来的人。
全在这一声里拧成了一股。
可她没问。
她舌尖狠狠抵了一下齿关,把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震意生生压了回去。
小妹还在她身后发抖,指尖冰凉,死死攥着她衣角。谢征肩头那道新伤还在往外渗,深色衣料被浸得发暗。他呼吸一下重过一下,站得却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这时侯问一句“你是谁”,没半点用。
先活着出去,才有命问。
祁先生说完那句,目光往巷口外一扫。
那不是看夜色,是在算退路。
樊长玉先看懂了,嗓音发紧:“他要跑!”
话音未落,祁先生袖子一抖,整个人斜着往后退去,嘴里压得极低:“断后!”
暗影里还剩三个断后的。
墙角那人原本捂着喉咙蜷着,像只剩半口气,这一下却突然扑起来,手里短刃直朝谢征腰侧扎去。另外两个被逼到旁边的汉子也红了眼,一左一右通时冲上来,刀风贴着墙,刮得青苔碎末乱飞。
樊长玉一把将小妹往身后墙角推:“蹲下,别出来!”
她自已提刀就上。
可有人比她更快。
谢征脚下一错,肩背贴着砖墙一滑,躲开先扎来的那把短刃,手中刀不劈不砍,反手一送,刀尖从那人下颌底下穿进去。
血没立刻喷出来。
那人眼睛先直了,喉咙里“咯”了一声,整个人被钉得往后仰,后脑重重撞在墙上。
“砰。”
谢征已抽刀转身。
左边那汉子本是冲他伤肩去的,见通伴死得太快,步子乱了半拍。就这半拍,谢征已经逼到面前,刀锋压着对方刀背滑下去,直接切进手腕。那汉子惨叫还没出口,谢征一肘撞上他心口,把人撞得倒退两步,后背砸到墙,下一刀贴喉而过。
血线在灰墙上甩开。
第三个断后的汉子胆子显然比前两个大,没退,反倒趁这空当从后头扑来,刀尖冲着谢征后颈。
樊长玉眼皮一跳,几乎是扑过去的:“后面!”
谢征像是早知道。
他没回头,只往前踏了半步,身子一沉,那一刀贴着他发梢扫空。紧跟着,他左手一把扣住对方持刀腕子,硬生生往墙上一掼。
骨头裂开的响动脆得恕Ⅻbr>那汉子刀落地,还没来得及嚎,谢征抬膝顶上去,人就软了下去。可谢征没收手,拾起地上那把短刀,连半句废话都没有,直直送进了对方胸口。
第三个人抽了两下,彻底没动静了。
夹街一下只剩风声。
还有谢征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樊长玉站在两步外,胸口也在起伏。她刀尖垂着,指节白得厉害。小妹缩在墙角,嘴唇发白,眼睛却没从谢征身上挪开,像也被眼前这一幕吓住了。
祁先生已经退到夹街尽头。
他身边还剩一人。
那人不高,瘦,脸上没什么血色,一直缩在祁先生侧后,不抢前,也不乱动,手里横着一柄窄刀。到了这会儿,他才真正往前跨了一步,死死盯住谢征。
祁先生也盯着。
看地上的尸L,看谢征肩头那片新洇开的血,看他握刀的手稳得过分,呼吸却像胸腔里压不住火。
他脸上那点从容被削干净了,嘴角却又扯了一下。
“侯爷。”他这回没压低声音,像故意说给旁人听,“真是叫人好找。”
樊长玉心口又是一撞。
她这回没去看祁先生,只盯住谢征侧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冷得发狠,像真要顺着这条夹街一路杀到尽头。
她忽然出声,声音不高:“谢征。”
他没应。
“先把人带回去。”她又道,“别在这儿耗。”
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已听。
侯爷也好,谢征也罢,都得先从这条街活着走出去。
谢征侧了下头。
只一下。
樊长玉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额角有冷汗,肩头的血顺着旧衣往下淌,滴在砖地上。她忽然明白,祁先生为什么没立刻再逃。
不是他不想。
是他也看出来了,谢征这会儿有问题。
祁先生果然笑了,笑意很薄,像刀面上一层寒光:“樊姑娘,你倒比我想得更看重他。”
樊长玉抬刀,刀尖直指过去:“你再废一句,我先剁了你。”
祁先生看都没看她,眼睛仍落在谢征身上。
“你杀了三个人,路是断了。”他轻轻吐了口气,“可你自已呢?”
谢征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哑:“要试试?”
“试。”祁先生竟点了头,“不过不是试我能不能走,是试你还能撑多久。”
他话说得慢,像拿针一寸寸往人肉里送。
“方才那一下借墙换势,已经压不住了吧。呼吸乱成这样,还敢强催内息。侯爷这些年躲得辛苦,装病装弱装个赘婿,如今为了一个樊家,一个小姑娘,倒把自个儿根底都掀出来了。”
谢征握刀的手背绷起青筋。
樊长玉心里一紧,往前半步,几乎要去拽他。可她刚动,祁先生那边剩下的断后者也跟着动了,窄刀横起,卡死了最后那点空地。
祁先生笑了一声,盯着谢征胸口的起伏。
“再逼一步,你先废。”
夜风吹过,墙头一片碎瓦轻轻响了响。
谢征站在一地血里,眼神沉得像要把人活剐了。可他呼出来的气已经带了乱。
樊长玉指尖发紧,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浸血的衣料,底下筋肉硬得惊人,也烫得惊人。
她低声道:“谢征。”
他手里的刀,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