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平州南门外已经排起了车马。
城门洞下挂着两盏风灯,灯油快尽了,火头发青。守门兵丁把出城的人拦成两列,挨个查路引、验货担,连空手挑担的脚夫都得停下来说清去处。
樊长玉站在一辆旧骡车旁,手按着车辕,眼睛一直盯着前头。
车上蒙着粗布,布底下压着两口木匣。她昨夜亲自拿麻绳重新缠过,绳扣打得很死。换签簿塞在她怀里,铜牌和那封短札分开收着,没放一处。
谢征靠在车后,披着件灰旧外袍,脸色还是白,左腿伤处藏在袍摆下,站着不大看得出,可樊长玉知道,他一旦挪快了,步子就会发滞。
周骁蹲在地上系绑腿,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低骂:“今儿查得比昨儿紧。”
“后仓一动,他们总得醒。”谢征道。
他说话不高,嗓子还有些哑。
樊长玉回头看他:“你先少开口。”
谢征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那眼神很短,像刀刃擦过,不重,却留了痕。昨夜井边那几句话到底还没散干净,两人谁都没提,可气口已经不一样了。
周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车另一边努了下嘴:“人来了。”
来人年轻,瘦,穿一身半旧短褂,背上搭着个褡裢,脚下是双沾泥的草靴。看着不打眼,走近了才瞧得出腿脚很稳,鞋底磨损也不是城里跑腿的样子。
他先朝谢征和樊长玉各看了一眼,没多打量,低声道:“阿槐。陆书办让我跟你们走。”
樊长玉点头,没先问来历,先看他的手。
虎口有茧,指缝里还残着些黑泥,像常年在山坡和沟道里跑的人。
阿槐从褡裢里摸出一卷叠旧了的驿图,递给谢征:“陆书办让我转交。昨夜比着旧册重画过,怕你们认不出荒线。”
谢征接过,展开时风一卷,纸角拍在他指背上。
图不大,边角都磨毛了。平州往南,旧道、新道、废营边上的断沟、山嘴和几处废弃驿铺都画在上头,另用炭笔点了三个圈。
一个是齐渡驿。
一个在峡道口外废桥边。
还有一个,正压在峪口营西南那片早该荒透的旧马场上。
“这三处最可疑。”阿槐压低声,“陆书办说,若有人从平州把东西往外挪,不会一口气送进废营。中间总得换签、换车、换脸。”
周骁嗤了声:“他们倒是会挑地方。”
谢征手指压着那三个黑圈,没说话。
樊长玉看了图一会儿,问阿槐:“你熟峪口营那边?”
“熟。”阿槐答得快,“我叔早年给那边送过草料。我小时侯跟过两趟。后来营废了,附近几个村的人照样走旧道抄近路。哪道沟能藏车,哪片地看着平实则陷脚,我知道。”
这句话比什么都实在。
他们缺的不是敢去的人,是缺一双熟地形的眼。
前头忽地起了骚动。
一个挑盐担的汉子被拦下,守门兵翻他的竹篓,翻出两包没报数的药材,当场扯着嗓子骂了起来。另一边,管事模样的人正在给几个商队补看文书,一张一张举到灯下照。
周骁把腰间路引摸出来,脸色沉了些:“轮到咱们,怕是要搜车。”
樊长玉手一撑车辕,正要上前,谢征先开口:“我去。”
“你去什么。”她压住他手臂,“腿还瘸着。”
谢征低头看了眼她按在自已臂上的手。
她昨夜缠木匣的麻绳时磨破了一点皮,虎口发红。手却很稳,按下来时半点都没犹豫。
“查文书,不查伤。”谢征道,“我这张脸,让赘婿比你像让买卖的。”
樊长玉嘴角动了下,像想呛他一句,终究没呛,只松了手:“少逞能。”
谢征拿过路引时,指尖从她掌心边上擦过去。
很轻。
樊长玉眼皮一跳,偏开脸去看城门,耳后那一小片却被晨风吹得发紧。
轮到他们时,天色又亮了一点。
守门的小吏先看车,再看人,目光在木匣那头停了停:“车上什么东西?”
周骁抢先接话:“平远镖局托运的旧账货,送齐渡驿那边交接。”
“开箱。”
樊长玉刚往前一步,谢征已把路引递了过去。
“镖局急件。”他道,“昨夜加签的。误了时辰,镖头那边要追责。”
那小吏皱着眉接过,先看印,再看后头补签的私记。平远镖局在平州地面有几分脸面,这东西比空口白话管用。他又抬眼扫了谢征一遍,见他腿上似有伤,脸色也差,倒真像个跟车跑腿、昨夜没睡的。
后头有人催:“快些!一车空草也查这么久!”
小吏不耐,拿指甲在印泥上刮了一下,终是把路引丢回来:“走。南道这两日不太平,少生事。”
周骁接过路引,咧嘴一笑:“谁闲得慌去生事。”
骡车出了城门,车轮碾过门槛,发出沉闷一声。
直到把那排风灯甩在身后,樊长玉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南门外的驿道被晨雾压着,远处田埂一条一条浮出来,沟渠边还挂着白霜。几只乌鸦落在枯树上,见人车过去,扑棱一声飞远了。
阿槐接了缰绳,走在前头领路,没往官道正中走,反倒带着车从一处田埂岔了下去。
他低头扫了眼地面,眉头轻轻一拧。岔口湿土上新压着两道车辙,边上还有一串乱脚印,像是天不亮就有人抢先走过旧道。
“抄近些。”他说,“前头大道宽,眼线也多。”
周骁回头看平州城影子,啐了一口:“后仓那摊子今早一开门,怕是就炸了锅。”
“不是怕。”谢征道,“是已经。”
他把驿图摊在车板上,风吹得纸边发颤,樊长玉伸手压住另一角。两人一个按左,一个按右,纸就在他们中间。
“对面若知道木匣没了,会先让两件事。”谢征点了点齐渡驿,又点峡道口,“一,转人。二,烧尾。”
“烧尾?”阿槐扭头。
“把后头能接上的线一截截断掉。”樊长玉替他答了,“换签的,送货的,守道的,能灭口的先灭口。”
周骁脸一沉:“那咱们还去齐渡驿?”
“更该去。”谢征道,“他们越急,越来不及收拾干净。”
樊长玉看着图上那三个黑圈,忽问:“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谢征顿了顿。
周骁和阿槐都像没听见,一个看天,一个看路,识趣得很。
谢征道:“睡了会儿。”
“骗鬼。”樊长玉伸手把图一卷,塞回他怀里,“到了驿站再撑。半路你敢倒,我真把你捆车上。”
谢征垂眼看她,唇角压了一下。
“你昨夜说扛我走。”
“嗯。”
“现在改捆了?”
“看你配合不配合。”
周骁在前头咳了一声,像是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憋回去。
阿槐这会儿才敢接话:“齐渡驿不大,驿卒也懒。若真有中继令文,十有八九不会放在明面上。那地方——”他想了想,补了一句,“看着像没人盯,其实来路杂。商队、驿卒、逃荒的、替人捎信的,都能借口住一夜。”
“你去过?”樊长玉问。
“去过几回。”阿槐道,“先去齐渡驿。若那边真有人接过手,多半会留中继令文。”
他脚步放慢了些,回头望了眼更南边那道灰蒙蒙的山线,又压低声音:“还有件怪事。峪口营虽废了八年,最近夜里还能见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