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导车的轮子刚压进泥里,车辕就往下一沉。
那一下沉得很闷。像一只脚踩进了烂泥坑,连带着整辆车都歪了半寸。车夫手里的鞭子还没扬起来,樊长玉已经从草后扑了出去。
她没喊。
雾贴着地皮散,前头护卫只听见一声踩泥的脆响。下一刻,刀光从堤边斜劈下来,直奔车轮下方那根最吃力的木轴。
“咔!”
木头裂开的声音又脆又狠。
前导车的左前轮当场一歪,整辆车猛地向泥塘那边翻去。车上的麻袋撞得扑簌簌直响,车夫没来得及跳,半条腿先被车辕压住,张嘴就叫不出完整的声儿。
樊长玉借着那股翻力,脚尖在泥面上一点,身子往前一旋,手里的刀顺势横过。
第二辆车的牵绳正绷着。
她一刀切过去,绳口先绽出一圈毛边,跟着整根断开。车头失了牵扯,猛往前一冲,又被前头翻车一拽,顿时斜着撞进堤中间那段最窄的泥槽里。
车轮一打滑,泥浆飞起半人高。
周骁就在左侧泥沟里等着。
他手一松,两卷绊索先后甩出去,铁扣砸在湿泥上,没什么声响,却像两条黑蛇贴地蹿开。前段护卫刚想扑过来,脚下先被勾住。一个踉跄带倒一个,马腿一别,连人带鞍摔进泥里。
“起索!”
阿槐压着嗓子吼了一声。
第二卷绊索从另一侧横过来,正拦在两匹马前。马蹄一打空,前胸重重跪下去,整个队形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骨头,前头八个人顿时挤成一团。
樊长玉没停。
她踩着翻倒车辕往上跃,刀从下往上再一挑。
车板裂口里崩出木刺,溅在她腕边,刮出一道细血口。她看都没看,反手又是一刀,直接斩断车底拖拽的辕木。那根木头被斩开的地方白茬翻卷,泥水、碎屑、铁钉一齐炸开,打得前排护卫记脸都是。
有人终于拔刀。
可堤上太窄了。
前头两辆车一横一歪,后面的车还在往前顶,护卫的腿又陷在泥里,刀还没递出来,肩膀先撞上了车板。樊长玉贴着车沿一拧身,刀背磕开一人的手腕,转腕再补一记,刀尖从肋下钻进去,干净利落。
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直接扑倒在泥里。
另一名护卫刚从翻车旁边绕出来,迎面就是周骁那边射出的短箭。箭不深,却正扎在他膝窝上,他膝盖一弯,整个人跪进泥坑,后面赶上来的马蹄来不及收,一脚踏在他背上。
闷响之后,那人再没爬起来。
贺叔从后坡冲下来的时侯,袖口里短刀已经拔了半截。
他不恋战,专挑被车压住的缝隙下手。一个护卫刚把腿从绊索里拔出来,迎面就被他从肋边抹了一刀,血一下喷在车辕上,热气腾起,立刻被雾吞了半截。
前段那八个人,死了五个,伤了三个。
剩下的不是被压在车下,就是卡在泥里,连退都退不开。
“退后!”
有人在后头喊。
可这话一出口,后面的车已经顶上来了。
六辆车排着挤进这段堤口,前头一乱,后头立刻跟着乱。第二辆、第三辆车轮接连陷进前车翻出的泥坑里,车夫拼命勒缰,马却只顾着在湿滑的堤面上乱刨,车轮越挣越深,整条堤道像被一堵活墙堵死。
樊长玉站在翻车旁,抹了把脸上的泥。
掌心一片湿热。不是泥,是被木刺擦破的血。她没空管,刀尖一转,盯着前头那群护卫的眼神冷得像刀背上的光。
“谁敢再往前一步。”
她声音不高。
可前头那几个人,愣是没人敢动。
其中一个护卫捂着胳膊,手指被刀风削得翻开,疼得直抽气。他眼里全是惊惧,嘴里却还硬:“后面还有人,别让她——”
话没说完,阿槐一脚踹翻了他身边的车轴架。那人整个人扑进泥里,嘴里灌了一口湿土,剩下的话全堵回喉咙里。
泥塘边一片狼藉。
车轮半截陷着,木板碎在堤坡上,马鼻子喷出的白气一缕缕冒出来,混着血腥和潮湿的土味,冲得人脑仁发紧。站得还算稳的车夫脸都白了,手里鞭子攥得死紧,却连抽都不敢抽。
樊长玉的刀垂在身侧。
刀锋往下滴的不是血,是泥里裹出来的水,慢慢砸进坑里,一声一声,清得刺耳。
她侧过头。
谢征还在堤背风处,没有冒头。可她知道,他看得清。
周骁从泥沟里半蹲起身,肩头被飞溅的木刺划开一道口子,血渗进衣料里。他喘了口气,冲樊长玉比了个手势,示意前路已断。阿槐更惨些,手背被绊索铁扣勒出一道红痕,皮都磨翻了半寸,可他咬着牙还站得住,没让那根索子松半分。
两个人都只是轻伤。
可这一下,已经够了。
车队前头彻底塌了。
后面的六辆车被堵在堤上,前推不得,后退也不成。护卫想分人下车清路,可一脚踩出去就是泥塘边,腿拔起来都费劲。有人想绕到旁侧,刚踩上斜坡,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泥面往下滚,撞得通伴跟着乱成一团。
樊长玉抬眼扫过去,忽然看见最中间那辆青篷车动了一下。
不是车动。
是车里的人,抬手掀了帘。
那只手停在帘边,指节压得很稳。可帘角一挑开,里头先露出来的不是脸,是一截袖口。青布底子,压着暗纹。再往下,是一只搁在膝上的手,手背粗,茧子重,虎口上还有旧伤磨出的硬皮。
樊长玉脚步一顿。
她隔着记堤的泥水和翻倒的车板,正撞上那道从帘缝里递出来的目光。
那人没有说话。
可下一息,青篷车的帘子被他又掀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