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一响,樊长玉先松了谢征的手。
不是不想管,是顾不上了。
西边风口那头喊声一层盖一层,火把乱晃,照得女墙下全是人影。她起身太快,肩上伤口被甲片磨了一下,疼得发麻,脚下却没停,抓过靠在垛口边的刀就往西侧跑。
“阿槐,给他包扎!”她回头撂下一句,“别让他再上前头!”
谢征靠着城砖,抬眼看她,只说:“侧门石阶窄,别在坡口硬挤。”
樊长玉脚下一顿。
这人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脑子还比谁都清。
她没回头,只抬手一挥,算是听见了。
西侧城门比正门矮一截,外头连着一段斜坡,坡下是旧排水沟和半塌的矮墙,平日不算要口,真打起来却最容易被人钻空子。昨夜主攻一直压在正面,守军都在那边熬了半宿,西侧只留了轮换的人。如今天才蒙蒙亮,城砖上还是夜里结的湿气,脚踩上去都打滑。
周骁已经带人在石阶口堵上了。
他一刀把探上来的钩爪劈开,扯着嗓子骂:“这帮狗娘养的改道了!长玉,坡下至少五六十个!”
樊长玉扑到女墙边往下一看。
晨雾没散干净,底下人头攒动,盾牌顶在前,后头有人推着粗木,正往侧门撞。不是昨夜那种不要命地爬城,是盯准了这边人少,想拿一口气冲开门洞,再顺着石阶倒灌上来。
她牙一咬:“弓手往后两步,别挤这口子。滚石呢?”
“搬来三块!”
“先别全砸。”樊长玉抹了把脸上的灰,“等他们贴近门。”
她声音不算大,边上几个守军却都听见了,乱里竟真压住了点。昨夜打到现在,人人眼里都是红血丝,握刀的手也僵,可她往石阶口一站,刀往下一压,那股子乱就像有了梁。
周骁偏头看她一眼,喘着粗气笑了声:“你还真能守一段城墙了。”
“少废话。”樊长玉盯着坡下,“你带两个人守左边,别让他们踩坡翻墙。”
话音刚落,侧门外头“咚”地一声闷响。
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木屑从门缝里簌簌往下掉,守门的两个兵差点被震得跪下去。樊长玉一步下阶,抬脚抵住门后横木,肩背也压了上去。外头第二下撞来时,她只觉得整条脊骨都跟着发颤。
“顶住!”她喝了一声。
门后几个人也全扑上来,死死压住。
撞门的人没停,外头吼声乱成一团,还有人拿刀柄猛砸门环。门缝里被硬塞进来一截铁器,想撬横木。樊长玉眼角一厉,抽刀就劈,刀锋卡进缝里,生生把那截铁撬断了半截。
门外骂声更脏了。
“里头的狗东西!开门还能留你个全尸!”
“留你娘。”
周骁在上头探身,一刀把搭上来的梯钩斩开,顺手把一罐热水泼下去。底下立刻炸出一串惨叫,几个冲在前头的松了手,后头的人又被逼着往前顶,坡道挤成了一团。
樊长玉等的就是这一刻。
“砸!”
第一块滚石顺着侧翼坡道轰然滚下去,撞翻了最前头两面木盾。后头人来不及闪,被石头裹着往下带,挤压着摔成一片。第二块紧跟着下去,贴着坡边碾过,连着撞断了半截撞木。
城头上一阵呼喝。
守军总算提了口气,箭也跟着落下去。只是这边地方太窄,站不开阵,射几轮就得收,免得误伤自已人。叛军却像看准了这一点,退了不到十步,又重整着往上扑。
一个黑脸汉子踩着尸L往上窜,动作快得像山猫,翻过半截矮墙就扑到了石阶边。樊长玉迎面就是一刀,对方拿短斧一架,火星崩到她脸侧。她虎口一麻,人却没退,顺势沉肩撞过去,硬把人撞下两级台阶,反手刀锋一送,割开了那人喉咙。
血喷在石阶上,热得烫脚。
后头一个守军刚压下一人,腰侧却被飞来的短刃蹭开一道口子,疼得弯了腰。樊长玉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人往上拖,自已补进缺口。
“站稳!想死也别死这儿!”
那兵脸色发白,咬牙又把刀抄了起来。
乱战里,谁都没工夫数人命。可樊长玉眼睛是亮的,哪边少了人,哪边门缝松了,哪边坡上有人想翻,全在她眼皮子底下。她不再像最初守铺子时那样,只会一个口子一个口子去堵。如今这段城墙,哪儿该让,哪儿该顶,哪儿能借墙借门卸冲力,她都在一刀一脚里用出来了。
城下那拨人强冲了一阵,死伤横七竖八地倒在坡口和门前。可他们也不是白来,守军这边已有四个见了血,一个被斧背砸断了手骨,两个箭伤,还有一个叫人拖下去时,裤腿都让血浸透了。
周骁骂得嗓子都裂了,刀上全是缺口:“这他娘的是试门!”
樊长玉也看出来了。
正门昨夜没啃下来,他们今早就来咬侧门。不是想一口拿下整座城,是在摸,摸哪边最薄,哪边最容易切开。今天试这处,待会儿说不准就换那处。只要有一口子松了,城里就得乱。
她胸口发沉,呼吸里全是血腥和潮冷的砖味,手腕也叫震得发木。
可人站在石阶上,反倒更稳了。
底下那拨叛军又被箭逼退一截。有人拖尸L,有人抬伤兵,还有几个人回头冲着后面打手势,像是在报数。
八个。她粗粗一扫,就知道他们至少折了八个。
可这帮人退得太整齐了。
不像被打散,更像——试够了,先收。
“别追!”樊长玉立刻喝住要往下探的两个守军,“都回坡口!补门栓,抬人,快!”
那两人还喘着粗气,闻声一怔,赶紧折回来。
城头风更冷了。
天光透出来一点,灰白灰白地压在平州府城上,昨夜烧过的烟还没散净,飘在屋脊间,像一层脏布。远处还能听见别处城段的呼喝,却没这边紧。短短一盏茶工夫,石阶边已躺了好几具尸首,刀口、箭伤、踩烂的手,全挤在一处。
樊长玉用刀撑着膝,刚喘了口气,眼角余光忽地扫见坡道外侧有烟。
不是城下的。
是城里。
她猛地抬头。
西侧门后偏角,挨着粮道那边,一缕黑烟正顺着墙根往上爬,起得极快,像是有人拿油浇了引火。晨风一卷,那烟扑得更直,转眼就窜过矮檐。
周骁也看见了,脸色一变:“妈的,谁在里头放火?”
樊长玉直起身,眸子一下冷了。
叛军刚退,火头就从侧门后方冒起来。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在城里替他们开第二道口子。
她一把抹掉下巴上的血,刀锋一转,冲着那处火烟抬脚就走。
“守住门。”她声音发沉,“一个也别放进来。”
风里,焦味已经扑到了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