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口的风还带着火星味。
砖缝里积着黑灰,踩上去发涩。断掉的女墙边上横着半截攻城梯,梯木被火烤裂了,焦黑里还缠着一截没烧净的麻绳。有人蹲着割绳索,手一抖,刀尖磕在砖上,脆生生一响。
来报信的亲兵站在两步外,喉结滚了滚,没敢催。
谢征先挪开眼,往城下看。
叛军已经退散了。远处还有零碎人影在跑,像被风吹开的灰。护城河边歪着六架攻城梯,两辆撞车一斜一横卡在壕沟口,轮子都烧瘪了。
周骁从箭楼那头过来,肩上缠的布又渗了血,人却走得稳。
“东线清出来了。残兵往西南溃,追了半里就收了。再远,天黑,不值当。”
谢征点头:“不追。”
他说完,视线在周骁肩伤上停了一瞬。
“去重新包。”
周骁扯了下嘴角:“这话你留着跟自已说。”
樊长玉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刀。刀口卷了,血半干不干地黏在上头。她听见这句,偏头看了谢征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不重。
谢征却像被她盯了一下,唇线收紧,转头问亲兵:“死伤呢?”
亲兵忙把沾血的纸递上来,指尖都在抖:“先对过一遍了。守军阵亡九人,重伤十四,轻伤二十三。还有几个擦伤的没记进去,军医说不碍事,先叫他们去搬尸收械了。阵亡的弟兄都挪到城楼下了,蒙了白布,名字正一个个记,免得回头家里人来,连尸云河认不全。”
风一吹,纸角掀了又落。
谢征接过那张纸,没立刻看,先问:“九个,名字都对上了?”
“对上了。”亲兵压低声音,“韩大哥那边也验过。”
韩定山正从垛口后过来,脸上灰一道血一道,手里拎着一串腰牌。走近了,他把腰牌往地上一放,单膝跪下。
“城头、东线、南侧缺口,都清了一遍。敌军丢下的家伙也记了。梯子六架,撞车两辆,能拆的拆,能烧的烧。还剩些滚木箭簇,能接着用。”
谢征这才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名字不多。
他却看得很慢。
城楼下,蒙着白布的尸首一字排开。风一掀,布角轻轻动一下,又落回去。
城头上其实吵得厉害。搬尸的,抬伤的,往下泼水灭余火的,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偏他这一小块地方静了,只剩残旗被风打得啪啪作响。
片刻后,他把纸折起,递给韩定山。
“阵亡的单独列。家眷、籍贯、旧属,一样别漏。”
韩定山喉头发紧:“是。”
这一声出口,周骁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可站位已经挨到了一处。
城楼上原先那点还带试探的生分,像被这场血战一把烧净了。剩下的,都是伤兵,都是旧卒,都是跟着他硬扛到现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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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设在城楼下临时腾出来的空地。
帐门半掀着,里头药味浓得发苦,还混着血腥气。几张门板卸下来搁在木架上,权当伤床。军医袖口全是褐红,正低头给人剜箭头,铜盆里水一遍遍换,还是很快就红了。
有人疼得咬住布团,闷哼了一声。
谢征进帐时,军医连头都没抬,只匆匆抱拳:“将军。”
“说。”
“重伤十四个里,三个得熬今夜。”军医嗓子都哑了,“止血的药不够,缝伤的人手也不够。北边库里那批麻布先前搬火油时烧了一半,现在还缺净布、烈酒、灯油。”
谢征看向一旁记册的小吏:“记。”
小吏赶紧蘸墨。
“城中药铺,先征止血散、金疮药和干净麻布。价钱照给,先从府库支。能拿刀缝伤的,都调来军帐,哪怕是给兽医打过针的,也先顶上。熬不过今夜的那三个——”
他顿了一下。
军帐里只剩火盆里药汁咕嘟作响。
“盯紧。别让人没了,身边连个记名字的都没有。”
军医低声应是。
樊长玉站在帐口,往里扫了一眼。一个年轻兵卒躺在门板上,腿上伤口刚缠好,记头是汗,还死死攥着半块断了的木牌,像是怕人给拿走。
她走过去,把那木牌掰正了,给他塞回手心。
那兵卒迷迷糊糊睁了下眼,认出是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樊长玉只说:“睡你的。”
她转身出来,刀还拎在手里,衣角上沾着血,脚步却放得很轻。
周骁靠在帐外木桩边,像是站累了,又像是故意等着,见她出来才道:“里头骂人的精神还有,死不了。”
樊长玉看他一眼:“你先顾你自已。”
周骁笑了声,没回。
谢征出来时,军帐后的夜风正好吹过来,带着药苦味,把人胸口那股燥火压下去一点。
他吩咐亲兵:“帐外再点两盏灯。今晚轮值的,别让火灭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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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府程彦来得比秦策慢。
知府官袍下摆被灰熏脏了,鞋面还沾着泥。他站上城楼时,先看见地上那串叛军腰牌,又看见谢征手里的伤亡单,脸色不算好看。
秦策跟在后头,盔甲上全是刀痕,嗓子也哑了。
“南门已经封死,俘了二十七个。余下的,不是跑了,就是倒在城下。”
程彦先问:“城中呢?”
“暂稳。”秦策答得快,“百姓没乱。几个先前摇摆的哨口,这会儿也不敢再动。”
不敢。
不是不想。
程彦听懂了,目光慢慢落到谢征身上。
谢征把那张折好的纸压进掌心,淡声道:“程大人,秦参将,眼下先办三件事。”
没人接话。
他便往下说:“一,封城门,搜残党。二,军仓、民仓、府衙文库,今晚起换人看守。三,俘虏分开押,带头的、传令的、混进城的内应,单独看管。”
秦策眉梢一跳:“单独看管?”
“嗯。”谢征看着他,“秦参将若手里还留着不该留的人,现在交出来,省得今夜再费一道手。”
这话一落,周遭几人神色都变了变。
程彦先沉了口气:“谢公子这话,未免太重了些。”
谢征转过脸,神色平平:“重么?程大人城还没守稳,就想着替谁遮?”
程彦被堵得一窒。
风从破口处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看了眼城下烧得乌黑的撞车,又看向一旁排开的伤兵,半晌,才把话咽回去。
“本官只是要个章程。”
“章程有。”谢征道,“今夜先封存军械、粮册、换防记录。谁签的名,谁盖的印,谁放的人进城,都一份份对。至于后头怎么报、怎么查,等今夜过完再说。”
这半句一收,程彦肩背却没松下来。
因为他听得明白。
不是不查,是谁也别想再拖。
秦策沉默片刻,抱拳低头:“守备营听令。今夜换防,由我亲自盯。营中校尉、把总,愿不愿听,也都得出来点名。”
这句出口,程彦眼神变了变。
他没立刻跟。
可也没法再退。
片刻后,他缓缓道:“府衙文库,本官开库配合。今夜前后的调兵、调粮、换防文书,都搬出来。”
“不是配合。”
樊长玉忽然开口。
她嗓子还带着烟燎过的哑,身上刀痕血痕都没来得及洗,偏那句话砸得很直。
“是给死了的人一个交代。”
程彦脸上一僵。
他终于看向她。
从前在府衙里,这妇人不过是被卷进来的市井屠娘。如今城头血还热着,她站在谢征身侧,刀没入鞘,眼神也没让半分。
程彦慢慢收回目光。
“……好。”
他说完,抬手把腰间官印摘了下来,递给身后的书吏。
那一下很慢。
像是手上压了什么。
“回府衙,开文库。”他声音发涩,“今夜前后的调兵、调粮、换防文书,全搬出来。封条由谢公子的人贴,本官亲自看着。”
书吏愣了一下,才忙接过官印。
这一递,低头的意思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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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看押处设在旧马厩后头。
血腥气、汗臭味和湿草味搅在一块儿,压得人鼻子发闷。十几个俘虏被反绑着蹲在墙根,头都垂着。再往里,另关着几个单独的,手脚都上了绳。
卢九守在门口,手里提刀,刀尖还滴着水,显然刚冲洗过。
见谢征一行过来,他让开半步。
“按你吩咐分开了。混进城里的那几个,嘴都硬。倒是有两个认得韩大哥。”
韩定山脸色沉下去,抬脚进了里间。
昏黄油灯一照,墙角那人抬起头,嘴唇裂着口子,先是发愣,随即眼神就变了。
“韩……韩定山?”
韩定山盯着他,过了两息,冷笑了一声。
“还认得我。”
那俘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珠子乱转,最后又猛地看向谢征。
他本来还想硬撑。
可这几个人站在一处,谁前谁后,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周骁靠着门框,像笑非笑。韩定山站到了谢征左侧。卢九把门口堵死。连樊长玉都没往后退,她手里的刀已经洗过一遍,刀锋更亮。
那人喉头滚了滚,挤出一句:“你们……是要彻查?”
谢征道:“你还不配打听这个。”
那人脸颊抽了抽。
谢征抬了抬下巴:“点名。”
韩定山把一卷供册摊开,声音冷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报。
谁是传假令的。
谁是夜里开侧门的。
谁在城里埋火油。
谁借着守备营的皮替人跑腿。
一样一样,都摁在灯下。
报到后面,里头已经有人开始发抖。墙角那盏油灯也不稳,火苗一晃一晃,把几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程彦站在门外,脸色越来越白。
秦策却站得更直了。
报到自已营里那两个校尉名字时,他眼底先是一沉,随即把腰牌解下来,递给亲兵。
“人我亲自去拿。守备营今夜若再走一个——”
他说到这儿,牙根咬得发紧,后半句没往狠里说,只道:“你拿我问责。”
谢征这才看了他一眼。
“去。”
秦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硬,甲片碰出一串急响。
程彦也没再耽搁,带着书吏快步离开旧马厩。走到门口时,他还回了一次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里头还在继续点名。
外头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只有城楼方向的火把一簇簇亮着。
谢征随后出了马厩,沿着石阶重新上了城楼。
风从城楼破口灌下来,卷着未散尽的烟火气。樊长玉把刀重新提稳,抬头,看向城楼另一端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