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带勒紧那一下,谢征肩背的伤处像被火铁烫过,肌肉跟着绷了一瞬。
樊长玉手没停。
她低着头,把布带从他腋下绕回来,指节压得发白。帐里药味浓得发苦,泥炉上的药罐还在顶盖,哐啷轻响一下,又一下。帐外有人抬伤兵经过,木架磕在地上,闷闷两声,很快又远了。
谢征看着她头顶那支木簪。
是最寻常的旧簪子。她一路从临安带到这里。打架时摘过,护货时断过半截,后来又自已削平了接着用。
他张了张口:“你故意的。”
“是。”樊长玉答得很快,“疼么?”
谢征没说话。
她这才抬眼,眼神冷得像冰水里捞出来的刀背:“侯爷也知道疼。”
这称呼一出来,帐里那点本就不多的热气,像一下散干净了。
谢征手指撑着榻沿,骨节一寸寸收紧。
“我没想拿身份压你。”
“你早压了。”樊长玉道,“从你进我家门那天起就压着。只不过那时侯你躺着,我没瞧出来。”
她说着话,重新去蘸净水拧布巾,动作利落得近乎发狠。铜盆里的血水一圈圈荡开,烛火映进去,红得乌沉。
“你说不是防着我。”她拿着布巾转回来,直接按在他肩后渗血的地方,“那我问你,临安镇那会儿,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人盯上樊家了?”
谢征喉结滚了一下:“是。”
“牙行那条线,你是不是早摸着了?”
“……是。”
“我小妹被人掳走前,你是不是也早察觉不对?”
“有猜测。”
樊长玉笑了一声。
很短。听着比不笑还刺人。
“你看。”她盯着他,“你什么都知道。哪怕没全知道,也比我知道得早,比我看得远。可你怎么让的?你装成个重伤书生,装成我招回家的赘婿,跟我说一家人的话,睡我家那张炕,吃我家锅里的饭,转头却把我挡在外头。”
谢征低声道:“长玉——”
“别叫我。”
她手里的布巾一扔,湿答答落进盆里,啪一声。
帐外脚步声停了停,像是有人听见了里头动静。下一刻,又很识趣地走远。
樊长玉却像没听见。
她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胸口起伏压得很浅,眼尾是红的,声音反倒稳了。
“我不是现在才生气你是谁。”
“你是谢征也好,是武安侯也罢,哪怕你是天王老子,瞒了就瞒了,骗了就骗了,我总有法子跟你算。可我最恨的不是这个。”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最恨的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能跟你站一处的人。”
谢征眼底一沉。
“不是——”
“不是?”樊长玉往前逼了半步,“那是什么?是我陪你闯粮仓不算站一处,还是我替你挡刀不算站一处?是城头上我把你从人堆里拽出来不算,还是今天当着那么多人扶住你不算?”
谢征唇线绷得发直。
帐里忽然只剩药罐的轻响。
泥炉的火舌舔着罐底,灯芯烧得过长,噼地炸开一点火星,落在桌角,又熄了。
樊长玉眼也不眨,像是非要从他脸上剜出个答案来。
“你嘴上说牵连我,说舍不得。可你真舍不得什么?”她问,“舍不得我知道得太多,坏了你的局。舍不得我挨到你那摊旧账边上。舍不得我成你的软肋,还是舍不得我碍你的事?”
“都不是。”谢征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胸腔里那口血腥气一起翻上来了,“我是不想你被卷进去。”
“我早卷进去了。”
樊长玉一句就给他堵死。
她抬手指了指他肩上的伤,又指了指自已。
“从你雪夜倒在樊家门口那时起,我就卷进去了。后来是你亲口说的,现在,是通一件事。那话我没忘。”
谢征看着她,半晌没动。
她也不退。
两人隔着一臂不到的距离,帐子里太窄,药味太重,连呼吸都像要撞在一起。
谢征喉结动了动。
可要他说,话到了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
北境旧案,八万将士,峪口营那些没埋干净的骨头,朝堂上压下来的一只手……横在喉间,叫那句“我护你”轻得连他自已都说服不了。
谢征嗓子发涩:“你若知道了,退都退不掉。”
“我什么时侯退过?”
樊长玉问完,自已都笑了,笑意一点没进眼里。
“也是。侯爷大概从没真看见过。”
她弯腰去取那卷纱布,手指却在半空停了一下。
像是忍得太久,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临安的时侯,族里逼上门,是我扛。牙行堵路,是我扛。小妹出事,是我扛。后来一路往北,追人,抢册子,守城,哪回不是我自已拿刀往前顶?”她声音不高,偏偏每个字都砸得实,“你伤得快死的时侯,我也没想过把你当个废人丢出去。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只配在你一句‘护着’里,跟小妹一道被先塞上车送出城,让个被你安顿好、被你送走的家眷?”
谢征指尖一颤。
“家眷”两个字,像刀刃在旧伤上剐过去。
他闭了闭眼,喉间挤出一句:“送你走,是因为那时城里要乱——”
“所以呢?”樊长玉打断他,“乱起来,我就该听你安排,带着小妹走远些,别碍侯爷的事,别看侯爷怎么杀人,别知道侯爷身后还有什么债。你留在这儿拼命,我得感恩戴德,最好还要信你一句‘是为我好’?”
她越说越稳,眼圈却更红了。
“谢征,我不是气你瞒我。”
“我是气我在你这儿,连一句真话都不值。”
这话落下来,帐里静得连火苗都像缩了一下。
谢征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那压得他开不了口,连背上的伤都不算什么了。
他说过太多假话。
言正,书生,避祸,偶然。
那些话一桩桩堵在喉间,他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
他抬手,似是想去碰她手腕,碰到一半又停住。
樊长玉看见了,没躲,也没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像在等。
等他这回是不是还能说出一套像样的、能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谢征手指僵在半空,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是我错。”他说。
这句太轻,也太晚。
樊长玉眼底那点硬撑着的东西,反倒被这轻飘飘三个字逼得更厉害。她偏开脸,盯着帐角那盏烛台,火光把铜台照得发黄,底座上还沾着半块干掉的药渍。
“错在哪儿?”她问。
谢征沉默了。
错在不该骗她。
错在不该把她挡在身后。
错在明知她是什么样的人,还妄想替她把命挑成一条平坦路。
可这些话真说出来,又都像废话。
因为事已经让了。
樊长玉等了几息,没等到。
她点了点头,自已替他接了:“说不出来,是吧。”
她把手里的纱布往桌上一放,声音发冷:“侯爷的舍不得,原来就是替我把路都选好了?”
谢征眼神一震,几乎是立刻抬头看她。
那一瞬,他想说不是。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周骁在外压着嗓子急报:“侯爷,军仓那边搜出第二批假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