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重新开时,铁链声已经远了。
三司吏员抱着封匣从御阶下退出来,封泥还没干,朱印一枚接一枚盖上去。兵部的人在旁核旧营名册,户部的人守着药账和亏空单,谁的手都没敢抖。
魏严被押走了。
可殿里的事没散。
谢征站在案边,看着最后一份供纸入匣,才抬手按了按胸口。樊长玉离他最近,先看见他指节发白。
她肩上的伤也疼,布条被血浸得发硬。
两人都没开口。
宫人来引他们出殿,说偏殿已备下灯烛和药。谢征却先让人把侯印、阵亡册、樊氏旧印一并送过去,又问了一句:「门下诸人名册,查封到了哪一步?」
来传话的小内侍低着头:「三司已按陛下旨意起卷,魏府府库、私仓、往来药账,今夜分封。涉案门人暂看管在外署,明日交审。」
谢征点头:「封条上添一笔,药账不得通钱粮账混匣。」
小内侍忙应了。
樊长玉看他还想再问,直接伸手拦在他腕上:「够了。再问,你也替不了他们去抄家。」
谢征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偏殿比金殿窄得多,一张长案,两盏灯,墙边搁着药盆和干净布巾。外头脚步声来回压着,封匣被送去御前案库,夜值禁卫换了两拨。
谢征坐下后,先把侯印从匣中取出。
那枚印沉,压在掌心里,冷得贴骨。
阵亡册摊开,纸页边角磨得发毛。樊氏旧印单独放在另一侧,印面上的旧痕仍在,像被人握过太多回。
谢征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
侯印居中。
阵亡册在左。
樊氏旧印在右。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喉间忽然压出一声闷咳。
血腥味很淡,却逃不过樊长玉的鼻子。
她把药盆往案上一放:「手拿开。」
谢征没动。
樊长玉绕到他身侧,扣住他按胸口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厉害,腕骨底下的脉跳乱得很,连着旧毒反上来的寒意,一阵一阵往外冒。
「谢征。」
她叫的是本名。
谢征眼前黑了一下,案上的灯影被拉长,又缩回去。他用另一只手撑住案沿,指腹压在阵亡册边上,险些把纸页掐皱。
樊长玉立刻把他肩背托住。
「别撑着,靠过来。」
「无妨。」
「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的声音不高,手上却用了力,把他从案前半拖开一点。谢征额角出了冷汗,肩背落到椅背上时,衣料贴住伤处,他下颌绷紧,半句话卡住。
樊长玉解开他外袍的系带,动作很快,避开几处旧伤。布巾一揭,伤口边的药色已经发暗,旧毒反噬时,皮肉周围泛着不正常的青。
她看得胸口发堵。
以前她这会儿多半要骂他。
骂他命硬,骂他什么都自已扛,骂他把活人当成收尸的人用。
今夜她没骂。
药粉洒上去时,谢征的手抓住椅臂,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樊长玉把新布贴上,指腹压住边角:「疼就说。」
谢征喉结动了动:「说了,你能轻些?」
「不能。」
「那省点力气。」
樊长玉被他气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她低头给他缠布,布带绕过他肩后时,两人离得很近,她能听见他压着的喘息,也能看见他睫下疲色。
她把结打在外侧,免得压到伤口。
「案子翻了之后,你想怎么活?」
谢征抬眼。
樊长玉没躲他的目光。
「别跟我说北境,别说军务,也别说明日三司要审谁。」她把剩下半卷布放回药盘,「我问你,谢征这个人,往后想怎么活。」
外头有禁卫经过,甲叶擦在一起,响了几下又远了。
谢征看向案上那三样东西。
侯印还在灯下,冷硬端正。阵亡册摊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压记纸页。樊氏旧印安静地放在右侧,带着另一桩沉了多年的冤。
「我从前盘算过很多次。」
他开口时,声音低得有些哑。
「魏严倒下,卫承业伏罪,北境军粮旧案翻开,武安军名册重录。死在三川堡、鹿牙口、黑水道的人,该拿到抚恤的家眷,一户一户补回去。」
樊长玉没有打断。
谢征说得很慢,像把多年的账从骨头里往外剔。
「我还想过,若有一天撑到朝堂问罪,我便把侯印交回去。武安侯府留下的东西,能归档的归档,能作证的作证。剩下我这条命,守着他们走完。」
樊长玉手里的布巾停在药盆边。
谢征看着阵亡册,眼底被灯烛照得发红,却没有落泪。
「那时我身边少有活人。」
他说,「旧部来一个,死一个。线人送一封信,断一条路。连我自已,也常把来日算得很短。」
樊长玉把药盘推开,坐到他对面。
「现在呢?」
谢征抬手,指腹碰了碰樊氏旧印,没拿起来。
「现在得先把活人的路铺好。」
樊长玉看着他。
他继续说:「小妹要平安长大,你该堂堂正正让樊毅的女儿,也能只让樊长玉。北境那些旧卒,不该再拿半张欠发抚恤单去换药。前锋营打完仗要有粮,伤兵回乡要有路引,阵亡册上的名字要进正册。」
他的气息又乱了一拍,樊长玉立刻伸手按住他肩头:「停。」
谢征依言闭了嘴。
这一下顺从来得太快,樊长玉反倒怔了下。
她低头重新看他的伤口,确定血没再渗,才把衣襟替他拢好。指尖扫过侯印旁的册页边,纸张粗糙,刮得人心烦。
「你把别人都安排好了。」她问,「我呢?」
谢征看向她。
樊长玉语气平平:「别装听不懂。」
谢征唇色还白着,却真被她问住了片刻。
「你若愿意,」他道,「等这些事了了,我陪你回临安镇。肉铺还在,你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樊家的账,我陪你一本一本清。小妹若想念书,便请先生;想学刀,也随她。」
樊长玉盯着他:「还有?」
谢征握住她放在案边的手。
他掌心仍热,力道却稳。
「你若还肯要我,我回去让言正。」
这名字一出口,屋里那点绷紧的气忽然松了半寸。
樊长玉看他半晌:「武安侯去剁肉?」
「会慢些。」
「你那刀法切肉,顾客怕是以为要上战场。」
「可以学。」
樊长玉想笑,眼眶却先热了。她把手抽出来,反手把他衣领理平,动作带了点故意的重。
「少拿话哄我。你这身子,明日能站完刑台前那一场再说。」
谢征没再逞强,只低低应了声:「好。」
案上灯芯爆了个小花。
樊长玉起身,把侯印拿起来。谢征看见她的动作,眉心动了下,以为她要收进匣中。
她却把那枚沉甸甸的印推回他手边。
侯印停在阵亡册前,离他掌心只有半指。
樊长玉的手按在印背上,指节被灯照得发亮。
「先撑到明日,」她看着谢征,「看他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