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灰黄色的雾依旧笼罩在村子上空,空气里那股呛人的尘土味、焦糊味,一点都没有散去。
经过前一夜的余震、一早上的加固房屋、再到从废墟超市里拖回一批救命粮水,聚集在小楼里的二十多个人,总算是暂时从饿死、渴死、塌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孩子们不再整夜哭嚎,老人们也能安安稳稳坐上一会儿,连伤势最重的王叔,都能小口小口喝下半碗滤过的净水,嚼下半块泡软的饼干。恐慌淡了几分,绝望散了一层,人心渐渐稳了下来。
方中比谁都清楚,这种安稳,脆弱得很。
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重新把所有人打回恐惧和混乱里。
所以他一刻都不敢放松,天一亮,脑子就自动开始运转,把今天所有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排了一遍计划,每一步、谁来做、做到什么程度、危险点在哪,全都在心里过一遍,确认稳妥了,才开口安排。
他站在屋子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今天咱们分四拨人,各干各的事,互不耽误,也不乱跑。
第一拨,赵强带两个人,继续把小楼周围松动的砖头、碎瓦清理干净,门口留出一条好走的路,万一有事,撤退也方便。
第二拨,老周带两个人,守在水井边上,多做两个滤水器,把水滤干净,存起来,保证今天所有人都有水喝,伤员能多喝一口。
第三拨,两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在家照顾老人、小孩、伤员,把东西收拾整齐,把我们带回来的干粮看好,别撒了、别弄脏了。
第四拨,我带大刘,再去附近几户相对结实的房子搜一圈,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药品、毛巾、衣服、电池这类急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把最重要的规矩,再强调一遍:
“所有人记住三条。
第一,不准单独行动,不准跑远,不准去明显快要塌的房子里乱钻。
第二,找到任何东西,不管吃的用的,全都拿回来集中,不准私藏,不准偷偷带走。
第三,一旦听到喊叫声、哨声,不管在干什么,立刻往小楼这边撤,不要犹豫、不要回头捡东西。”
这几条,方中已经不是第一次说。
但这一次,没有人不耐烦,没有人插嘴打断,所有人都认认真真听着,一个个点头,表示记住了。
经过这几天的生死折腾,大家心里都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方中的安排,不是为了管着谁,是为了让大家都活下来。
听他的,安全;不听他的,找死。
赵强第一个应声道:“中哥你放心,我们保证不乱跑,清理完门口,就回来帮忙。”
大刘也跟着点头:“我跟紧你,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方中微微颔首,不再多废话,挥了挥手:“那就动身,动作麻利点,早点干完,早点回来歇着。”
众人立刻散开,各干各的活。
一时间,小楼周围响起了清理砖块的碰撞声、低声的交谈声、滤水时轻微的倒水声响。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和绝望的哀嚎,也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吵闹争执。
一种艰难、疲惫,却又带着一丝踏实的秩序,在这片废墟之上,慢慢建立了起来。
方中背上帆布包,把撬棍握在手里,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手电、剩下的半块饼干、一小瓶滤好的水、急救小本子、电工刀、几节备用电池。东西不多,但都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家伙。确认没有落下,他才对大刘说了一句:“走,跟我来。”
两人沿着倒塌房屋之间相对安全的空隙,慢慢往前走。方中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先轻轻用脚蹭一蹭、晃一晃,确认脚下的碎砖不会突然塌陷,才让大刘跟着踩上来。遇到明显歪斜、随时可能垮下来的墙体,他就抬手拦住大刘,绕路走,绝不冒险。
大刘跟在后面,看着方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个判断都稳稳当当,心里越来越佩服。
换做是他自已,早就慌慌张张乱冲乱撞了,根本不可能这么冷静、这么有条理。
两人一连搜了两户人家。
房子塌得不算彻底,还能勉强钻进人。
翻找了一圈,找到的东西不多,但都很实用:两件还算完整的厚外套、几条毛巾、半卷旧绷带、两板没拆封的电池、一把小剪刀、还有几包被压在柜子底下、没弄脏的饼干。
东西不多,可在这末日里,每一样都金贵得很。
方中把东西一件件仔细装进帆布包,塞得整整齐齐,方便拿取,也不容易弄丢。
他做事一向如此,修东西要摆整齐,找东西要归置好,混乱只会耽误事、增加危险。
就在他把最后一包饼干塞进去、准备拉上包口、动身去下一户的时候,一个极其轻微、极其陌生的声音,从村子东边、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嗡——
嘶——
很轻,很细,带着一种机械、不带任何感情的震颤声。
方中的手瞬间停住,整个人一下子绷紧。
他爱好机械、修了十几年机械,对各种机器声音再熟悉不过。
摩托车、柴油机、抽水机、切割机、电风扇、小电机……什么声音是什么东西,他几乎听一遍就能分辨个八九不离十。
但刚才这个声音,他从来没有在村里、在镇上、在任何地方听过。
不是民用机器,不是农用机器,也不是工地上的工程机械。
那声音,冷、硬、脆,带着一种非人般的规整和冰冷,一听就不属于普通人用的东西。
大刘也听见了,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方中:“中哥,那、那是啥声音?是不是还有没塌的电机在转?”
方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食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大刘别说话,然后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全身绷紧,耳朵全力张开,仔细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几秒钟之后,那声音又一次传来。
这一次,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嗡——嘶——嗡——
节奏均匀、稳定、冰冷,不高,却穿透力极强,穿过灰蒙蒙的空气,直直钻进耳朵里。
大刘看着方中脸色越来越沉,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压得极低:“中哥,到底是啥?是不是很吓人?”
方中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尽量保持平静,不让恐慌露出来。
他知道,自已一慌,大刘立刻就会慌,一传十、十传百,小楼那边刚刚稳住的人心,瞬间就会彻底崩掉。
他用很低、很稳、很冷静的声音,对大刘说:
“听着,别慌,别害怕,也别乱喊。声音还很远,暂时没朝我们这边来。但那不是咱们平时见过的机器,可能很危险,非常危险。
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安安静静撤回小楼,一路上不准说话、不准跑、不准弄出大动静,明白吗?”
大刘虽然心里怕得厉害,但看见方中这么稳,自已也强行镇定下来,用力点了点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方中轻轻拉上帆布包口,握紧撬棍,朝着大刘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跟紧自已。
两人压低身子,放轻脚步,沿着刚才过来的路,安安静静、一步一步,朝着小楼的方向快速撤回。
一路上,方中耳朵始终竖得笔直,随时留意着远处那道冰冷的机械声有没有靠近、有没有变响、有没有改变方向。
万幸的是,那声音始终停留在东边远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跟过来。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顺利回到小楼。
一进门,方中先快速扫了一眼:所有人都在,该干活的干活,该照顾人的照顾人,安安稳稳,没有乱,没有慌。
他心里先松了一小半。
但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把赵强、老周两个能主事、能扛事的人,叫到屋子最里面、离门口最远、别人听不清说话的角落。
他脸色严肃,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我跟大刘在外面,听到东边很远的地方,有机械声音。
不是咱们平时见的电机、柴油机,是一种很冷、很怪、很规整的机器声。你们两个记住,这事,暂时不能跟老人、妇女、小孩说,绝对不能说。一说,人心立刻就乱,一乱,就容易出事,余震一来、慌不择路,要死人的。”
赵强和老周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虽然不懂机械,可也明白,核战后出现一种从没听过的怪机器,绝对不是好事。
赵强压低声音,紧张地问:“中哥,那、那是啥东西?是不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机器人?”
方中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夸大吓唬人,只实事求是、冷静判断: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属于正常人用的东西,肯定危险。
我们现在,不能慌,不能跑,不能自乱阵脚。一跑,目标更大,更容易被发现,反而死得更快。待在这儿,小楼加固好了,隐蔽,安静,反而更安全。”
他顿了顿,已经在心里,把应对方案一条一条全部排好:
“从现在开始,改规矩。
第一,所有人不准再大声说话、不准大喊大叫、不准敲敲打打弄出大动静,说话全都小声说。
第二,外出搜东西,暂时先停一天,今天不再派人出去,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第三,赵强,你等会儿去门口,隐蔽着望风,一看见不对劲、一听见怪声音靠近,立刻轻轻跑回来报信,不准硬看、不准硬冲。
第四,所有人,今天尽量待在屋子最里面,别靠近窗户、别靠近门口,减少被看见的可能。
第五,水和粮,按最省的方式分,今天每个人少吃一口、少喝一口,撑过今天,明天看情况再动。”
赵强和老周听得认认真真,每一条都牢牢记住,没有一句反驳,没有一句疑问。
他们心里清楚,方中这不是在瞎紧张,是在救所有人的命。
“明白,我们都听你的。”两人同时低声回答。
方中点了点头,又再叮嘱一句:
“记住,沉住气,别露馅,别让其他人看出不对劲。
越冷静,越安静,越安全。”
两人转身,不动声色地回到人群里,按照方中的安排,悄悄执行。
赵强找了个隐蔽、不容易被外面看见的角落,守在门口附近,眼睛紧紧盯着东边的方向,耳朵也一直竖着。
老周则轻声提醒身边的人,说话小声一点,别吵闹,别乱敲东西。
整个小楼里,声音一下子轻了很多。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只觉得今天气氛格外安静、格外严肃。
但因为没有人恐慌大喊,所以整体依旧安稳,没有乱。
方中靠在最内侧的墙角,闭上眼,表面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实际上脑子一刻不停地在飞速运转。
他在一遍一遍推演各种可能:
机器会不会进村?
什么时候会来?
来了之后会从哪个方向进?
小楼能不能藏住所有人?
一旦被发现,往哪里撤最安全、路线最短、最不容易被盯上?
手上只有撬棍、刀子,真要被逼到绝路,该怎么反抗、怎么掩护老人小孩先走?
一条一条,一遍一遍,反复盘算,反复修改,反复确认最稳妥、最能保命的方案。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机械维修工,一个爱看书、喜欢好看姑娘、做事喜欢先计划再动手的普通人。
他不是战士,不是特种兵,不是天生的英雄。
面对天网那种毁了全世界的冰冷机器,他心里也怕,怕得厉害。
可是,他不能跑。
一屋子老弱妇孺、伤员、孩子,全都靠着他这根主心骨。
他一垮,所有人都垮。
他一慌,所有人都死。
方中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
怕归怕,路还得走,事还得扛,计划还得一步一步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