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里的死寂，已经像铅块一样沉了快三个小时。
自从方中和大刘铁青着脸退回，厉声下令全员噤声、禁止任何多余动静，这栋勉强撑住的两层小楼，就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喉咙。砖块磕碰、倒水声响、低声交谈……所有活人的气息，都被一点点掐灭，最后只剩下压抑得快要窒息的呼吸，和屋外风刮过废墟的鬼哭般呜咽。
灰黄色的核雾浓稠如毒瘴，死死盖在村子上空。阳光勉强挤下来，只洒下一片昏沉的暗黄，照不亮恐慌，只把绝望烘得更加黏稠沉重。
方中靠在最内侧墙角，闭眼不动。
旁人以为他在透支休息，可只有他自已知道，他根本不敢睡。
神经绷得快要崩断，耳朵像雷达一样竖得笔直，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响。瓦片摩擦、碎砖滑落、飞鸟惊起，甚至尘埃落地的微响，都被他死死捕捉、分辨、排除。
他在等。
等那道冰冷刺骨的机械声再次出现。
从听见那阵“嗡——嘶——”的震颤开始，一股浓烈的死亡预感就攥住了他。他修了十几年机械，听过的机器声响成千上万，可这一道，完全不属于人间。
它冷、硬、脆，节奏均匀得令人毛骨悚然，像一把无形的刀在缓慢切割空气，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非人般的规整与冰冷。
那绝不是救援设备。
更不是普通电机。
临近中午，楼里人饿得肚子咕咕作响，却没人敢出声。老人闭目屏息，妇女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受伤的王叔脸色惨白如纸，连痛哼都咬碎在喉咙里。
气氛静得像一座坟墓。
方中脑中疯狂推演，一个比地震更恐怖的念头渐渐成型：
这不是天灾余波，这是……狩猎。
就在这时，望风的赵强身体猛地一僵。
他蹲在墙缝后，死死盯着村口，前两小时风平浪静，可刚才，一丝极淡的金属反光刺入眼帘。
在这片灰土焦黑的废墟里，反光就是死亡信号。
赵强心跳瞬间炸开，缓缓移过视线——
下一刻，浑身血液彻底冻僵。
村口废墟间，一道直立的金属身影，正在缓缓移动。
不是人。
是猎杀机器。
通体银灰外壳，棱角如刀削，在灰雾中泛着噬人的冷光。步伐精准得可怕，每一步距离完全一致，关节转动时“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像死神在敲打着倒计时。
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圈暗红色线状光点，在匀速旋转、扫描。
那不是眼睛。
那是探测器，是锁定器，是宣判死亡的扫描仪。
它在搜寻。
它在清剿。
它在找活物。
赵强吓得几乎瘫倒，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尖叫暴露所有人。他像片落叶般退到方中身边，气音抖得不成样子：
“中哥……东边……有东西过来了。”
方中眼睛骤然睁开，一片冰寒刺骨的凝重。
他轻得像影子般挪到门口，俯身从墙缝望去。
那一具杀戮机器，清晰地撞入眼底。
近两米高，金属外壳厚重如甲，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每一个关节转动都经过精密计算。暗红色扫描线在废墟上来回扫荡，所过之处，连风都仿佛静止。
嗡——
那道冰冷的机械声再次响起。
是它。
大刘和老周凑过来一看，瞬间面无血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大刘牙齿打颤，声音细得像蚊蚋：
“那不是救援……那是……杀人的东西……”
方中后背冷汗狂涌，心脏像被铁钳狠狠攥住。
之前所有猜测，在这一刻被彻底钉死。
它们不是来救援的。
它们是来清除人类的。
这台机器人，就是移动的猎杀单位。
它在地毯式搜寻，在无差别清剿，在把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的人，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消灭。
暗红色光点一次次扫过小楼，每一次掠过，楼里所有人都像被扼住喉咙，连呼吸都不敢起伏。方中攥紧撬棍，指节发白——这栋小楼在金属杀戮机器面前，薄得像纸。
里面二十多口人，老弱妇孺占大半，一旦被发现，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时间在死亡的倒计时里煎熬。
机器人在村口徘徊，扫描线反复锁定小楼方向。许久，它似乎未捕捉到生命信号，暗红色光点闪烁几下，缓缓转身，迈着刻板冰冷的步伐，朝村子深处继续搜去。
咔哒、咔哒……
机械声越来越远，最终被浓雾吞噬。
直到彻底听不见声响，小楼里的人才敢大口喘气，不少人直接软倒在地，浑身湿透。
方中缓缓站直，目光沉得像一块烧红的冷铁。
他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再看向村口死寂的废墟，心中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这里已经是猎场。
它们在清场，在猎杀，在把活人赶尽杀绝。
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走。
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