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夏阳不再理会温晚晴的呼喊,用尽力气背起背包,朝着事先查好的、前往雪龙山最近徒步起点的方向,踉跄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冰刀上。体内的阴寒与他的真气在激烈拉锯,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热量。高原缺氧加剧了这种痛苦。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等死。
雪龙山巍峨的白色峰顶,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光,仿佛在召唤,也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夏阳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咬紧牙关,将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咽下。
前方是绝壁冰窟,身后已无退路,他攥紧了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只能前进没有退路!”
画面一转,雪龙山山脚下,在夏阳肉疼的金钱攻势下,还是有当地居民愿意给他带路。
一路辗转,拖拉机在颠簸的土路上终于停下,带路的大叔指了指前方被冰雪覆盖的山脊线,用生硬的汉语说:“前面,车不能走了。你,真的要去?”
夏阳点了点头,将最后一点大叔有钱赠送的酥油茶灌进喉咙。热流划过食道,却丝毫温暖不了四肢百骸——因为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像毒蛇盘踞在经脉里,正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小心年轻人,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大叔摇摇头,显然不看好这个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发紫的年轻人。
夏阳背起的登山包,踏上了前往雪龙山腹地的最后一段路。
海拔越来越高,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叶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更要命的是那股阴寒,它不再满足于盘踞在左臂,开始沿着经脉向心脉蔓延,像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
必须精确计算。
夏阳强迫自已冷静下来,内视丹田。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真气,八成以上都在维持着对阴寒之气的封锁——那是一个脆弱的平衡,像用细线吊着千钧重物。剩下的两成,是他还能勉强调动的“活水”。
他试着将一丝真气引到双腿。
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沉重如灌铅的双腿瞬间轻快了些,肌肉的酸痛感减轻,对崎岖山路的感知也变得清晰。但真气消耗的速度让他心惊——照这个强度,最多能撑半个小时。
“半小时……”夏阳喃喃自语,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几乎听不见,“找到那个洞,解决这该死的寒气……否则……”
否则就是死在这雪山里,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等到开春化雪时才会被人发现。
他不敢再轻易动用真气,只能靠着最基本的体能和意志,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粒打在冲锋衣上沙沙作响。远处雪峰在惨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寂静,空旷,带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威严。
这就是雪山。美丽,也致命。
站在那道三十米冰壁下时,夏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绝境”的重量。
冰壁近乎垂直,光滑如镜,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危险的青蓝色。冰瀑从顶端倾泻而下,在底部堆积成狰狞的冰锥。而他要找的洞窟入口,就在冰瀑后面那道幽深的裂隙里。
太高了。太陡了。太……不可能了。
他不是专业的登山者,背包里的冰镐冰爪和那卷五十米静力绳,此刻显得如此简陋可笑。手在抖,不只是因为冷。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那种对高度的本能畏惧,混合着对未知洞穴的想象,还有体内阴寒之气不断侵蚀带来的虚弱感,几乎要压垮他的意志。
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他花了二十分钟,笨拙地穿戴好冰爪,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冰壁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反复拉扯测试,直到手臂发酸。绳结打了又拆,拆了又打,生怕哪个环节出错。
“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他一边检查装备,一边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更谨慎,谋定而后动……前提是,能活着回去。”
开始下降。
第一个五米,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冰爪在冰面上打滑,吓得他心脏骤停。绳索在手中摩擦,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呀声。每一次冰镐的挥砸都小心翼翼,全身肌肉紧绷。
“太慢了……这样太慢了……”他额头渗出冷汗,“真气……得用一点。”
他不得不分出一丝真气灌注到双臂和核心肌群。瞬间,手臂的颤抖停止了,对冰镐和身体的掌控力明显提升。下降速度加快了些。
但真气的消耗像沙漏里的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半小时”的倒计时在飞快流逝。
下降到十五米左右时,意外发生了。
右脚的冰爪突然踩空——那是一块隐藏在冰层下的脆弱岩片。整个人猛地向下坠了半米,全靠冰镐和左手死死抓住绳索才没彻底掉落。
“啊——!”惊呼脱口而出。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几乎窒息。阴寒之气受到惊吓,猛地冲击封锁线,剧痛从手臂传来。
他挂在半空,剧烈喘息,看着脚下还有十几米的深渊,乱石像怪兽的牙齿一样狰狞。
会死。真的会死在这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挂在冰冷的绳索上,忽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发烧,妈妈整夜不睡用毛巾给他擦身子;第一次离家上学,爸爸在车站偷偷抹眼泪;姐姐总说他“不靠谱”,却每次他惹祸都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
他咬紧牙关,重新握紧冰镐,继续下降。
动作更慢,更谨慎,也更绝望。每一米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移动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时间和生机。
终于,双脚踩到了实地——冰瀑底部堆积的冰锥区。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面上,剧烈喘息,心脏还在狂跳。
他活下来了。从三十米冰壁上下来了。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瘫坐在冰面上,夏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只是因为寒冷和恐惧,更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坠落的惊魂未定。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栏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红色的“×”。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他点开微信,找到妈妈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妈妈发的:“阳阳,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打字:
“妈,家里晚饭吃什么?”
点击发送。那个灰色的圆圈转啊转,转了很久,最后变成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发送失败。
他又点开爸爸的聊天框。上一条是上周,爸爸转发的一篇养生文章。
他打字:“爸,你腰还疼吗?”
发送。同样的红色感叹号。
最后是姐姐。他打了句:“姐,你上次说的那家火锅店,回去一起去吃吧。”
还是发不出去。
夏阳看着那三个红色的感叹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自嘲的那种笑,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一幕很荒诞的笑。
他坐在雪山脚下的冰面上,可能快要死了,想跟家人说点什么,结果问的都是最平常的话——晚饭吃什么,腰还疼吗,回去吃火锅。
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他下班回家,随口问的话。
可就是这些最平常的话,现在一句也传不出去。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头顶那道狭窄的天空。雪山沉默地矗立着,风从冰壁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夏阳啊……”他低声说,声音很平静,“你现在知道怕了?”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他想起自已这几个月干的事:跳寒潭,找方印,背《凝气诀》,现在又跑到这雪山里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我非要看看怎么回事”的劲儿,像小时候非要去捅马蜂窝,非要去爬那棵大人不让爬的树。
可现在坐在冰面上,腿还在抖,他才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游戏。
会死的。真的会死。
爸妈养他二十多年,姐姐护着他长大,不是让他这么糟蹋自已的命的。可他偏偏就这么来了,带着一腔热血和那点可怜的、刚入门的真气,跑到这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去找什么“冰魄”。
愚蠢。莽撞。自不量力。
这些词一个个冒出来,但他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骂自已有什么用?后悔有什么用?
他看向前方那道裂隙。寒气从里面涌出来,冷得刺骨,但那股精纯的冰灵气息也在里面——那是他现在唯一的生机。
坐在这里等,阴寒之气会慢慢侵蚀全身,最后冻死。进去,可能会遇到帖子说的“规律热源移动痕迹”的东西,可能会死得更快。
但至少,进去还有一线希望。
夏阳撑着冰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冰碴,重新背好背包。
“进去吧。”他对自已说,声音很轻,“要么找到办法活下来,要么……就死在里面。”
洞口就在眼前。那道裂隙比想象中更窄,需要侧身才能挤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寒气像实质般涌出,打在脸上像被冰针扎刺。
夏阳靠在冰壁上,胸口火辣辣地疼,不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内伤。真气消耗已经过半,而洞窟深处等待他的,是未知的危险,和唯一的生机。
他拧开头灯,光束刺破黑暗。幽蓝色的冰晶在洞壁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晕,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绝望。
“进去……”他对自已说,声音沙哑,“要么找到生机,要么……就死在里面。”
侧身,挤入裂隙。冰壁擦过肩膀,寒冷穿透层层衣物。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微弱的、精纯的冰灵之气。
还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