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我没死。
第三天,也没死。
第四天,管事的婆子来洗衣房,说县太爷要见我。
我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水溅了一身。
老洗衣妇在旁边晾衣服,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晾。
「愣着干什么?走啊!」婆子催我。
我跟着她走,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走到书房门口,婆子让我等着。
我站在那儿,太阳晒着,后背全是汗。
门开了,是周师爷。
五十来岁,山羊胡子,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洗衣房的?」
我点头。
「进去吧。」
书房里光线暗,窗户都关着。县太爷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我跪下去,跪得膝盖生疼。
他没让我起来。
我就跪着。跪了一刻钟。两刻钟。
他把那本书翻完,合上,放在一边,才抬起头看我。
「那天晚上,你在后院干什么?」
我的心往下沉。
「回……回老爷,奴婢……奴婢去收衣服。白天晒的衣服忘了收,怕夜里起露水……」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数砖缝里有几只蚂蚁。
「你叫什么来着?」
「洗衣丫头。」
「我问你本名。」
指甲又掐进掌心了。
「没……没有本名。从小就是孤儿,被人卖了就跟着主家姓,上一家姓刘,叫刘丫头,上上一家姓王,叫王大丫……」
「行了。」
他打断我。
我闭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以后晚上别出来收衣服。」
「是。」
「让洗衣房的婆子给你起个名字。没名字不像话。」
「是。」
「下去吧。」
我爬起来,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身要走。
「站住。」
我僵住。
「你识字?」
我的血冻住了。
「不……不识字。」
「那你刚才跪在那儿,眼睛往哪儿看?」
我低头。
地上,书案脚边,有一张揉成团的纸。上面有字,是批阅公文写废的。
我没看。但我跪着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个「不」字。
「奴婢……奴婢不识字。不知道那是什么。」
沉默。
长到让人窒息的沉默。
「下去吧。」
我出去了。
走到院子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