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三天没出屋。
不是吓的。是冷的。发烧了。
老洗衣妇每天给我送一碗稀粥,往我嘴里灌。灌完了坐在床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第三天晚上,烧退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旧衣裳,正在缝。油灯的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皱得像干了的橘子皮。
「醒了?」
我点头。
她把衣裳放下,端过一碗粥,递给我。
「喝完。喝完有事跟你说。」
我喝完粥。她把碗收走,坐回来,看着我。
「那个姓沈的,死之前见了谁?」
我想了想。
「周师爷。她来那天见的,后来天天见。」
老洗衣妇点点头,表情没变。
「周师爷跟她说,老爷喜欢新鲜玩意儿,让她多做点。还说,要是能让老爷高兴,以后少不了她的好处。」
我愣住了。
「周师爷——」
「他故意的。」老洗衣妇说,「他知道她是什么人。故意让她露出来。故意让她死。」
「为什么?」
老洗衣妇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因为他恨。恨老爷杀了他女儿,更恨自己亲手杀了女儿。他没办法杀老爷,但他可以让老爷杀别人。每一个穿越者死在井里,都是他往老爷心上再捅一刀。」
我的血往下沉。
「他——」
「他是最恨穿越者的人。也是最想救穿越者的人。」老洗衣妇低下头,继续缝衣裳,「他女儿死的那天,他就疯了。」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窸窣响。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揭发我?」
老洗衣妇没抬头。
「因为他在等你。等你犯错,等你露馅,等你变成他女儿那个样子。到那时候,他就可以亲手——」
针扎进布里,扎得很深。
「亲手送你下去,跟他女儿作伴。」
我靠在床头,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烧。
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
我从来没安全过。
从第一天踏进这个院子开始,我就一直在井沿上走。
一步走错,掉下去。
两步走错,掉下去。
不掉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
「我什么时候逃?」
老洗衣妇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晚上。十五。老爷会去后院,周师爷会跟着,所有人都会躲着那边。那是唯一的机会。」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手里。
「干粮。银子。还有一张纸,上面画着出城的路。」
我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手指发白。
「你呢?」
她没说话。
「你跟我一起走。」
她摇头。
「我走了,他们天亮就会发现。追上来,两个人都跑不了。我留下来,替你挡一夜。」
「不行——」
「行了。」
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你才多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有东西在亮。
「阿柔死的时候,我按着她的头,问她叫什么。她说,别说,说了就死定了。我说,那你怎么死?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会活下去。」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她是在说我,也是在说你。」
她站起来,把缝了一半的衣裳放在床头。
「明天晚上,月到中天的时候,你从后院角门走。门闩我松过了,一推就开。出去之后往东跑,别回头。」
她走到门口,停下。
「对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叫林昭。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洗衣丫头。」
她笑了一下。
笑得像哭。
「好。洗衣丫头。记住,你只是洗衣丫头。从来都是。到死都是。」
她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攥着那个布包,攥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