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沈家表妹死在小蝉头七之后的第五天。
她死之前，我见过她一次。
那天我在后院收衣服，她从前院走过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走路带风，像一只孔雀。
她看见我，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洗衣房那个傻子？」
我没说话，继续收衣服。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别装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看见了，笑了一下，笑得得意洋洋。
「我看过你那天的眼神。厨房刘婶儿端奶茶给你的时候，你那眼神，分明就是懂的。」
我把衣服收下来，叠好，放进筐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你不知道。」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我有办法。我知道怎么出去，知道怎么让老爷喜欢我，知道怎么——」
「别说了。」
她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脸年轻，好看，眼睛里有光。
那光我见过，在小蝉眼睛里见过，在玉兰姨娘眼睛里见过，在那个井边蹲着的女孩眼睛里见过。
「你听我说。」我一字一句地说，「收起你那些东西。别再做什么新鲜事了。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人，蠢一点，笨一点，什么都别出头。」
她看着我，像看一个傻子。
「你疯了吧？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比他们都先进的人！我们有知识，有见识，有——」
「有什么？」
她噎住了。
「有优越感？」我说，「有那种『我比你们都强』的幻觉？」
她脸涨红了。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你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忘。但我记得，我来的那个地方，有一句话：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那是懦夫的话！」
「那是死人的话。」
她瞪着我，瞪了很久。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裙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晾着的衣裳晃了晃。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数房梁上的老鼠。
数到二十七只的时候，我听见隔壁柴房有动静。
然后是脚步声。
然后是水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第二天早上，井边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看见了那件水红色的裙子，漂在水面上，像一朵开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