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小蝉的头七那天,我去井边烧纸。
不是我想烧。是老洗衣妇让我去的。
「给她烧点,让她别老在这儿转悠。」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说「今天可能要下雨」一样平淡,「转悠久了,就转不走了。」
我问她:「你信这个?」
她没回答。只是把一叠黄纸塞进我手里,推了我一把。
井边没人。月亮还没上来,天是青灰色的,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我蹲下来,划火柴,纸点着,火苗一窜一窜的。
我看着火苗把黄纸舔成黑色,再舔成灰,灰飘起来,落进井里。
「小蝉。」我小声说,「对不起。」
火苗晃了晃。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我不能说。说了,死的就是我。」
火苗继续烧。
「你下辈子,别这么傻了。别吃别人给的东西,别信别人说的话,别——」
「别什么?」
身后有人说话。
我猛地回头。
孙姨娘站在三步开外,披着一件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就是井沿。
「别怕。」她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灯笼举高了点,照清楚自己的脸。
那张脸很白,涂着脂粉,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是洗衣房的丫头?」
我点头。
「我知道你。」她说,「你给老爷洗衣服。洗得特别慢,特别差,管事的婆子天天骂你。」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奇怪。
「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刚来的时候,我故意把茶打翻,故意说错话,故意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蠢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你比我还狠。你是真豁得出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等我说话,把灯笼往地上一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拿着。」
「这是什么?」
「干粮。银子和干粮。」她看着我,「你不是想跑吗?跑的时候带上。」
我的手僵住了。
「你——」
「我也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她说,「青楼。比这儿好不到哪儿去。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看人眼色,靠的就是知道谁想活、谁想死。」
她转身,提起灯笼。
「你是想活的那一种。我看得出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那个沈家表妹,别管她。她活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逃的时候,往东走。东边有山,进了山他们就找不着你了。别往西,西边是河,河那边是老爷他舅爷的地盘,去了也是死。」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布包,攥得手心出汗。
风吹过来,井口呜呜响。
我低头一看,刚才烧的纸钱已经全黑了,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向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