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跑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跑进山里。
山里有林子,有溪水,有鸟叫。
我蹲在溪边,捧起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但洗完之后,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掏出老洗衣妇给的那个布包,打开。
干粮。银子。一张纸。
纸上画着出城的路,后面还有一行字,是老洗衣妇的笔迹——
「一直往东走,走三天,有个镇子。镇上有个木匠,姓李,人老实。就说是我外甥女,他会收留你。」
我攥着那张纸,攥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东走。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我看见那个镇子了。
不大,百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的,有人在田里收庄稼。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镇子。
太阳快落山了,照得那些房子金黄金黄的。
我忽然想起来——
老洗衣妇叫什么?
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说过。
我问过吗?
没有。
我只知道她是洗衣房的婆子。
只知道她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只知道她见过阿柔,见过小蝉,见过玉兰姨娘,见过沈家表妹,见过无数个被推进井里的人。
她叫什么?
没人知道。
她死了。
死在那个院子里。
死在那个井边。
死在我跑掉的那个晚上。
我站在山坡上,对着县城的方西,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往镇子里走。
走着走着,天黑了。
走着走着,月亮出来了。
走着走着,我听见有人在喊——
「喂,你是哪家的?」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斧头,背上背着一捆柴。
他看着我,眼里有疑惑,有警惕,但没有那种让我害怕的光。
我张了张嘴。
想说,我叫林昭。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洗衣丫头。」
他愣住。
「什么?」
我看着他。
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普通,老实,像这镇上所有的人。
「洗衣丫头。」我说,「我是洗衣房的丫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行,洗衣丫头。走吧,天黑了,别在外面站着。」
他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你饿不饿?我家里有粥。」
我站住。
粥。
热的那种。
不用抢的,不用等剩的,不用从别人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种。
我点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到一户人家门口。土墙,木门,院子里堆着木头和刨花。
他推开门,回头看我。
「进来吧。」
我跨过门槛。
身后的门关上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但有月光。
有月光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碗粥。
热粥。放了盐。咸的。
喝完了,他给我收拾出一间小屋,说是他娘生前住的,空了几年了。
我躺在小屋里,看着房梁。
房梁上没有老鼠。
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我闭上眼睛。
睡过去了。
没做梦。
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