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影的眼睛
走廊尽头，苏婉冰冷的杀机精准地投射过来。
裴寂站在自已的房门前，与那道视线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他没有躲闪。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然后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也隔绝了那具六岁孩童脸上，所有伪装的表情。
他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
苏婉已经起了疑心。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信任过任何人。
这个家里，唯一能瞒过她的，只有真正的影子。
“影。”
裴寂轻声呼唤。
房间的角落里，一团阴影蠕动着，凝聚成那个瘦弱女孩的模样。
“主人。”
影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你的能力，不该只是躲藏。”
裴寂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小小的身躯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指着自已的影子。
“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能躲进黑暗里，也就能控制黑暗。”
影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她能理解躲藏，因为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她从这个残酷世界学到的唯一生存法则。
但控制？
黑暗要如何控制？
裴寂看出了她的迷茫。
他知道，对于影这种因为“缺陷”而被抛弃的个体，认知早已被禁锢。
需要有人为她推开一扇新的大门。
“过来。”
裴寂朝她招了招手。
影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伸出你的手，放进我的影子里。”
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地板上那片漆黑的轮廓。
没有实体。
就像触摸空气。
“闭上眼，去感受。”裴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性，“不要把它当成光不存在的地方，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延伸出去的触须。”
影闭上了眼睛。
她试着按照裴寂的引导，将自已的意识沉入那片黑暗。
起初，什么都没有。
但渐渐的，一种奇妙的感觉出现了。
她感觉自已的手指……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融化了。
融进了那片属于主人的影子里。
她仿佛能感受到地毯的柔软纹理，能感受到月光的冰凉，甚至能感受到主人脚下传来的，平稳的心跳。
“感觉到了？”
“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带来的震撼，“我感觉到了……地板。”
“很好。”
裴寂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影的天赋远比她自已想象的要高。
“这只是第一步。”裴寂说，“影子是依附物体而存在的，你能融入影子，就能通过影子，去感知那个物体的一切。”
他话音刚落，一只夜蛾扑扇着翅膀，撞在了窗户的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蛾在窗外盘旋，它的影子在窗帘上被拉得忽大忽小。
“看到它了吗？”裴寂指向那只夜蛾的影子，“试着，把你的‘触须’，附着到它的影子里去。”
从依附静态的影子，到依附动态的影子，这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影的脸色有些苍白。
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操作。
“主人，我……”
“你能做到。”裴寂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影咬了咬嘴唇，重新闭上眼睛。
她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小心翼翼地，从自已的身体里“分离”出一缕极细的意识，就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她操控着这根丝线，朝着窗帘上那片飞舞的黑暗探去。
失败了。
夜蛾飞得太快，它的影子变幻不定，丝线一次次落空。
影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种精神上的消耗，远比体力消耗要大得多。
裴寂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种蜕变必须由她自已完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影感觉自已快要虚脱的时候。
那根看不见的丝线，终于成功地……搭上了夜蛾的影子。
嗡——
影的脑海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轰鸣。
世界，变了。
她的视角瞬间被拉高，穿透了窗户的玻璃。
她“看”到了楼下花园里的玫瑰，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她“听”到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甚至“闻”到了泥土的腥甜。
她变成了那只夜蛾。
不，更准确地说，她变成了夜蛾的眼睛和耳朵。
“听到什么了？”裴寂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影努力分辨着脑海中纷杂的信息。
她听到了书房里传来的，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玻璃器皿被打碎的声响。
是裴振山。
她还听到了主卧里传来的，冰冷的通话声。
“……告诉吴江，他送来的‘礼物’，有人替他签收了。”
“而且，签收人很喜欢。”
是母亲苏婉。
影猛地睁开眼睛，与那只夜蛾的联系瞬间中断。
她喘着粗气，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看着裴寂，眼神里除了崇拜，还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仰。
如果说之前，主人治好她的“缺陷”，让她觉得是神迹。
那么现在，主人教给她的，就是创造神迹的方法。
她坚信，自已的主人，是无所不知的神明。
“很好。”裴寂对于她听到的内容毫不意外，“你已经掌握了窍门，以后要多加练习。”
“是，主人！”影的声音坚定有力。
“现在，我有两个任务交给你。”
“第一，继续监视这个家里的所有人，特别是父亲和母亲，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是！”
“第二，找到机会，把你的‘一缕影子’，附着在吴江经常乘坐的那辆黑色汽车上。”
影愣了一下。
附着在死物上，并且长时间保持联系，这对她来说是全新的挑战。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是！保证完成任务！”
裴寂点了点头。
苏婉已经跟吴江取得了联系。
这两个各怀鬼胎的盟友，随时可能因为利益而反目。
吴江也很快就会发现，他用来标记自已的【魂印图腾】，竟然落到了裴振山的手里。
他会怎么做？
是将错就错，利用这个标记对付裴振山？
还是会来找自已这个“中间人”？
裴寂必须提前布好监控，将这个最大的外部变量，也纳入自已的掌控之中。
只掌握家里的信息，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棋手，要看清整个棋盘。
“去吧。”裴寂挥了挥手。
影的身影一阵波动，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入墙角。
她直接融入了地板的阴影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
别墅的车库里。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放着。
车旁的阴影里，影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钢铁造物，深吸了一口气。
她按照主人的教导，分离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意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汽车底盘的阴影。
过程比附着夜蛾要顺利得多。
因为车是静止的。
丝线很轻易地就融入了底盘的黑暗之中。
成了。
影松了口气，正准备切断自已与这缕意识的直接联系，让它进入“潜伏”状态。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阴冷的、带着强烈恶意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车里渗透出来。
影附着在车底的那缕意识，瞬间被这股气息冻结。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车里，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