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天下午五点，陈焰到店里的时候，门口已经站着三个人了。
他愣了下。
他弟比他早到，正站门口跟那三个人说话。看见陈焰，跑过来，压低声音：“哥，五点多就来了，说怕晚上排队。”
陈焰没说话，开门进去。
炉子点上，肉拿出来，签子泡上。
六点，门口站着七八个了。
六点半，十几个。
七点，陈燃把门口那张塑料凳收进去，因为已经站不下了，人都堵到路中间了。
他弟跑进跑出，一会儿数人头，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跟排队的人解释“马上马上”。
陈焰站炉子后头，开始烤。
第一批串上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
黑压压一片，手机举着，都在拍。
他把头低下去，翻串。
七点半，店里坐满了。
六张桌子，全有人。但门口排队的那些人，根本进不来。他们就站门口等着，等里面的人吃完。
有人开始喊：“老板，能不能打包？”
他弟跑过去：“打包可以，也得排队。”
那人说行，排着。
八点，队伍拐过理发店了。
隔壁理发店那女的站门口看了半天，过来找陈燃：“你们今天咋回事？这么多人？”
陈燃擦汗：“我也不知道，就……突然就多了。”
那女的看了一眼炉子后头的陈焰，啧了一声，回去了。
八点半，他弟开始慌了。
因为人太多，点单乱了。
有人要加单，他记了，回头忘了几串。有人催，他跑过去说马上，但炉子那边已经排满了。
他站在店中间，手里一把单子，不知道先处理哪个。
“老板，我的好了没？”
“老板，我点的鸡翅怎么还没上？”
“老板，我比他先来的吧？”
他弟满头汗，转来转去，嘴都瓢了：“马上马上，一个一个来，那个……你点的啥来着？”
陈焰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烤。
手底下没停，翻串，撒料，拿下来，装盘。
他弟跑过来端串，他递过去，一句话没说。
九点，门口的人没见少，反而多了。
有人拍了照发朋友圈，有人开了直播，有人在队伍里抱怨太慢，但没人走。
陈燃端着一盘串挤过人群，听见有人打电话：“我跟你说，就那家，排队老长了，我还没吃上呢……”
他哭笑不得。
九点半，有桌客人吃完了，站起来要走。门口的人呼啦一下涌进来，抢那张桌子。
他弟赶紧喊：“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我先点单——”
没人听他。
他被人群挤在中间，手里单子掉了，蹲下去捡，差点被人踩着。
他站起来，有点想发火，但不知道冲谁发。
回头看陈焰。
陈焰还在那儿烤。
火光映脸上，汗顺着脖子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翻串。
好像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跟他没关系。
他弟看着他，忽然就不慌了。
捡起单子，挤到门口，开始喊：“都别急！排队的按顺序来！插队的没饭吃！”
喊了三遍，人群慢慢稳下来了。
十点，老胡来了。
他没排队，直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陈燃看见了，赶紧过去：“胡叔，今天人太多了，您得等会儿——”
老胡摆摆手，没进去。
他站门口，点根烟，靠着墙，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陈燃凑过去：“胡叔，笑啥？”
老胡吐口烟：“二十年前，你爸第一天摆摊，就三个人。现在你哥，这么多人。”
陈燃挠挠头。
老胡没再说话，抽完烟，走了。
十点半，鸡翅卖完了。
陈燃跑过去跟陈焰说：“哥，鸡翅没了！”
陈焰嗯一声，继续烤羊肉。
陈燃站那儿愣了两秒，然后回头跟排队的人喊：“鸡翅卖完了，只有羊肉和牛肉了！”
队伍里一阵哀嚎。
有人说：“我等了一小时，你跟我说鸡翅没了？”
有人说：“羊肉也行吧，听说羊肉也好吃。”
有人说：“明天早点来吧。”
没人走。
十一点，牛肉也快没了。
陈燃又跑过去：“哥，牛肉也不多了！”
陈焰还是嗯一声。
陈燃看着他哥那张脸，火光映着，一点表情没有。
他忽然想问：哥，你累不累？
但没问出口。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十一点半，最后一批串烤完。
陈焰把炉子里的炭拨了拨，让火小下来。
门口还有人，十几个人，站着看他。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十几个人跟他隔着玻璃门，对望着。
有人说：“老板，明天几点开门？”
陈焰没说话。
陈燃赶紧接话：“五点，五点开门！”
那人点点头，走了。
其他人也散了。
陈燃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凳子上。
“操。”
他瘫那儿，不想动。
陈焰去后厨洗手，水冰凉，冲了一会儿，出来。
他弟还瘫着，掏出手机算账。
算着算着，腾一下坐起来。
“哥！”
陈焰看他。
“你知道今晚卖了多少吗？”他弟举着手机，手都在抖，“三千二！操！三千二！”
陈焰没说话。
他弟站起来，在店里转圈：“三千二！咱昨天才一千四！今天三千二！翻了倍还拐弯！”
陈焰拿了块抹布，开始擦炉子。
他弟转了几圈，停下来看他：“哥，你咋不说话？”
陈焰没抬头。
“你就不激动？”
陈焰擦完炉子，把抹布放下。
“才第一周。”
他弟愣了愣，然后笑了。
“行，你是老板。”
他开始收拾桌子。
陈焰去后厨把剩下的肉收拾好，放冰箱。出来的时候，他弟已经把桌子收完了，正站门口看那块灯箱。
“哥，今天换的灯管？”
陈焰嗯一声。
那块“老陈烧烤”，四个字全亮了。
他弟站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说：“哥，你说爸知道今天这样，会咋想？”
陈焰没说话。
走过去，站他旁边，也抬头看。
四个字亮堂堂的，照得门口一片光。
他弟扭头看他：“哥，你累不累？”
陈焰没答。
过了几秒，他说：“走了。”
拉下卷帘门，锁上。
站在巷子里，冷风灌进来。
他弟缩了缩脖子：“哥，明天还五点？”
“嗯。”
“行。”
他弟往另一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哥，明天人会不会更多？”
陈焰没回头。
“会。”
他弟愣了下，然后笑了，摆摆手走了。
陈焰一个人往地铁站走。
巷子里很静，就他的脚步声。
走了老远，他停下来。
站那儿，愣了两秒。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弟发的微信：哥，今晚三千二，成本大概一千出头，净赚两千左右！
他弟：操，我手还在抖
他弟：你到了没
他看着屏幕，没回。
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
风挺大，灌进领子里。
他裹了裹外套。
脑子里忽然冒出他弟那句话：哥，你说爸知道今天这样，会咋想？
他没想。
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