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第四天去店里的时候，还没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队伍比昨天长。
昨天排到理发店门口，今天拐过理发店，往巷子深处又排了十几米。
她小电驴骑过去，一路都是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在拍照。
她好不容易把车塞进两辆电动车中间，往队伍后头走。
走了两步，被人叫住。
“哎，美女！”
她回头。
是个男的，二十七八，戴个眼镜，手里举着手机。
“你是那个……小红书上发鸡翅的吧？”
周晓愣了。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她：“对对对，就是你，你这件卫衣，我认出来了。”
周晓下意识低头看自已的卫衣。
灰色，普普通通，淘宝买的。
那人已经举起手机对着她了：“我能拍张照吗？你发的帖子太火了，我关注你好几天了。”
周晓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还举着手机，等她反应。
旁边排队的人听见动静，都扭头看过来。
周晓脸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什么博主……”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普通网友，那更真实了。”那人手机还举着，“我就拍一张，不打紧吧？”
周晓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队伍里有人喊：“哎，真是她？那个连吃三天那个？”
又有人探头看过来。
周晓手心开始冒汗。
她想走，但店就在前面，她想吃鸡翅。
正僵着，陈燃从店里探出头来。
“周晓？来了？进来进来，我给你留位置了。”
周晓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往门口走。
那个举手机的还想跟，被排队的人挤住了。
周晓钻进店里，心还在跳。
陈燃看她脸色不对：“咋了？”
“有人拍我……”
陈燃往外看了一眼，挠挠头：“这几天是有点疯，好多人拿着手机来，说是看到小红书。还有人直播的。”
周晓坐下，角落那张桌子，她坐了四天的位置。
她掏出手机，打开小红书。
私信99+。
她之前没注意，这几天光顾着回评论了。
点开一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姐妹那店在哪儿啊我明天去
你收了多少钱发这帖子
那个老板是不是你男朋友
求带求带我也想去
你看上去好可爱能认识一下吗
她刷了几条，不想看了。
抬头往炉子那边看。
那个男的还在那儿，低着头，翻串。外面排长队，里头坐满了，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就盯着手里的串。
周晓看着看着，忽然没那么慌了。
陈燃把单子拿过来：“老样子？十串鸡翅？”
周晓点头。
等的时候她继续刷手机。
昨天发的那条帖子，评论区已经一千多条了。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新的，刚发没多久：
我顺路试了，是真的。
就这一句。
底下有人回：什么真的？
那人回：鸡翅。真的爆汁。排队也是真的。人巨多。
又有人回：你不是那个骂广子的吗？
周晓愣了一下，点进那人主页看了一眼。
是他。
美食侦探。
那个第一天就骂她发广告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我顺路试了，是真的。”
就这一句，没别的。
底下有人问他你不是说肯定不好吃吗，他没回。
有人问他排队排多久，他回：四十分钟。
有人问他点了啥，他回：鸡翅和羊肉。
就这。
周晓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就是觉得挺逗的。
吵了三天，最后他来一句“是真的”。
没了。
这时候鸡翅上来了。
陈燃把盘子放她面前：“趁热吃，刚出炉的。”
周晓拿起一串咬一口。
烫，脆，嫩，汁水爆开。
她嚼着，继续刷手机。
那条评论底下已经吵起来了：
美食侦探你变脸真快啊
他之前骂人家博主骂得可凶了
人家说了自已不是博主，普通网友
反正我明天去试试
去过的来说，排队多久
美食侦探没再说话。
周晓把那串鸡翅吃完，拿起第二串。
又刷到一条新评论，也是刚发的：
刚从店里出来，排了五十分钟。说实话，值。那个烤串的老板从头到尾没抬头，但串是真的好吃。
下面有人回：老板长啥样？
那人回：没看清，一直在烤。
周晓看着那条，又看了一眼炉子那边。
那男的刚把一批串拿下来，又码上一批新的。火光映脸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没抬头。
周晓忽然想起自已第一天来的样子。
饿得胃疼，月底没钱，本来只想凑合一碗面。
结果被香味勾进来。
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她把第二串吃完，拿起第三串。
这时候门口有点吵。
她扭头看，是刚才那个要拍她的男的，跟排队的人吵起来了。
“我就拍一下怎么了？”
“人家不愿意你拍什么拍？”
“她发小红书不就是让人看的吗？”
“人家发的是吃的，不是发自已。”
陈燃赶紧跑出去：“哥几个，别吵别吵，和气生财……”
周晓坐那儿，手里还拿着串，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那个男的看见她，又举起手机。
周晓把脸别过去。
这时候有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男的，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有根金链子——就是之前来过两次那个。
光头走到那个男的跟前，低头看他。
“你拍什么呢？”
举手机的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光头没说话，就站那儿看着他。
举手机的那个举着手机，但没按。
两人对视了几秒。
举手机的收起手机，嘟囔了一句，走了。
光头回头看了周晓一眼，点了下头，回队伍里了。
周晓愣在那儿。
陈燃跑回来，满头汗：“操，这几天什么人都有。”
周晓低头继续吃，但手有点抖。
吃完结账，她扫码的时候问陈燃：“那个光头，老客啊？”
陈燃回头看了一眼：“胡叔？老胡？对，我爸的老朋友，这几天天天来。”
周晓点点头，走了。
骑上小电驴，风灌进领子，她一路骑一路想刚才的事。
到家躺床上，打开手机。
那条“我顺路试了，是真的”的评论，底下又多了几十条。
有人问：美食侦探，你道歉不？
美食侦探没回。
再往下刷，有人发了张照片。
是店门口排队的队伍，长龙一样，拐了弯。
配文：看了小红书来的，排了一小时，刚吃上。鸡翅确实好吃，但人也确实多。
周晓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已第一天来的时候，门口就俩人。
那时候她还犹豫要不要等。
现在排一小时的都有了。
她翻了翻，又看到一条评论，是刚发的：
那个博主（就是连吃好几天那个）今天差点被人堵着拍照，有个光头大哥帮忙解的围。这店不光串好吃，客人也挺有意思。
周晓愣了一下。
往下翻，居然有人回这条：
光头大哥是不是戴金链子？
对对对，就是他
那是老胡，这家店的老客，吃了好多年了
周晓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把手机放一边，躺平。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男的低头烤串的样子。
那个举手机的人。
老胡从队伍里走出来。
还有那句评论：我顺路试了，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
明天还去。
管他多少人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