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猫的队伍,就这么沿着山路往下走。
阿厌走在身侧,白衣胜雪,周身裹着淡淡的无念气场,周遭三丈之内,所有草木山石的心声尽数屏蔽,温拾九的耳朵终于得了清净,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他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边的少女,眼底藏着自已都没察觉的软意。阿厌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走路,可只要温拾九跟她说话,哪怕是说路边的花开得好看,说怀里的狸花猫又偷吃了野果,她都会认真听着,偶尔应一声,清冷的声线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狸花猫蹲在温拾九肩头,小爪子扒着他的发梢,腹诽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都要粘人家身上了!忘了典当铺的铁律了?不能动情!一动情就要五感尽失了!】
温拾九指尖微顿,下意识地收回目光,识海里那道冰冷的预警再次浮现。
【警告:宿主对生灵动情指数持续上升,共情链波动加剧,再次越界将触发惩罚机制!】
他攥了攥掌心,把心底那点不受控制的悸动压下去。
他告诉自已,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清净,只是觉得阿厌很好,不是动情。
绝对不是。
可只有他自已知道,当阿厌第一次对着他露出极淡的笑意时,他心底那片刚被快乐填满的角落,像是开出了一朵软乎乎的花。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间起了夜雾,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一丝阴森的凉意。狸花猫下意识地往温拾九怀里缩了缩,腹诽里带着点怂:【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不会有鬼吧?】
阿厌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她的无念体虽然能屏蔽心声,却也感知不到阴邪之物的靠近,天生对这类气息敏感。
温拾九察觉到两人的不安,刚想催动剑意驱散雾气,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啜泣声,带着极致的恐惧,抖得不成样子。
【好黑……好可怕……有没有光……】
【别过来……鬼别过来……我只是个破灯笼……】
是器物的心声,就在不远处的乱葬岗方向。
温拾九脚步一顿,循着声音走了过去。阿厌没有犹豫,立刻跟在他身侧,素白长剑出鞘半寸,随时准备护着他。
乱葬岗荒草丛生,歪歪扭扭的木牌倒在地上,阴气森森。而在一座没有墓碑的荒坟前,倒着一盏竹骨纸皮的旧灯笼。
灯笼的纸皮破了好几个洞,竹骨也断了一根,灯芯早就枯了,看起来一碰就碎,正缩在坟头草里,哭得瑟瑟发抖。
【呜呜呜好黑……风好大……纸皮要被吹破了……】
【夫人……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给你照亮回家的路……】
温拾九蹲下身,轻轻把灯笼捡起来。
指尖刚碰到竹骨,灯笼瞬间发出一声尖叫,抖得更厉害了:【别碰我!我怕鬼!我怕黑!】
【噗嗤——】狸花猫瞬间笑喷,腹诽得毫不留情,【你自已就是个待在乱葬岗的破灯笼,你居然怕鬼怕黑?笑死人了!】
【我、我本来就怕!】灯笼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依旧抖得厉害,【当年我主人给我点上灯,说要给夫人照路,可他刚走就遇上了山匪,灯灭了,我就被扔在这里了,一黑就是五十年!我天天都怕得要死!】
阿厌站在一旁,虽然听不见灯笼的心声,却看着温拾九温柔的侧脸,轻声问:“它怎么了?”
温拾九抬头,对着她弯了弯眼,把灯笼的事说了一遍。
这盏灯笼是山下村里一个老秀才做的,五十年前,他的妻子病重,弥留之际说想看看村口的花灯,老秀才连夜做了这盏灯笼,要去镇上买灯油,却在半路遇上山匪,丢了性命,再也没能回来。
妻子最终没能等到花灯,带着遗憾走了,就葬在这片乱葬岗。而这盏被遗弃的灯笼,带着老秀才的执念,在荒坟旁守了五十年,怕黑怕了五十年,唯一的心愿,就是给坟里的夫人,点一盏长明的灯,照亮她回家的路。
【检测到执念之物:守坟旧灯笼。】
【执念:为亡妻点亮长明灯,完成五十年未竟的约定。】
【可借能力:照魂光,可破阴邪,照亡魂,引归魂。】
【典当情绪:剩余未典当的快乐情绪,典当后快乐修复度清零。】
温拾九指尖微顿。
典当快乐。
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40%的快乐,要再次典当出去。
而且,识海里的铁律预警还在响,他对阿厌的心动已经让共情链出现了波动,若是再典当情绪,灵魂损耗会加倍,一旦动情,惩罚会来得更猛烈。
【别典!】狸花猫立刻炸毛,爪子死死按住他的手腕,腹诽急得不行,【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快乐,怎么能又典当了?不就是点个灯吗?我们用火折子点不行吗?】
【不行的……】灯笼小声啜泣,【普通的火照不到亡魂,只有照魂光,才能让夫人看见,才能让她知道,她的秀才郎,来赴约了。】
阿厌看着温拾九皱起的眉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软:“很难吗?若是有风险,我们可以不做。”
温拾九抬头,撞进她带着担忧的眼眸里。
少女的眼睛很干净,像山间的清泉,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身影。
心底那点悸动,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想起了垃圾场里的破碗,想起了剑冢里的断剑,想起了松树林里的老松和灵雀。
它们等了那么久,就为了一个圆满的约定。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盏怕黑怕了五十年的灯笼,永远守着遗憾,缩在荒坟里发抖。
温拾九深吸一口气,把狸花猫抱进怀里,对着阿厌摇了摇头,软乎乎的脸上带着坚定:“没事,我能做。”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我典当剩余的快乐情绪,借灯笼的照魂光。”
【快乐情绪,典当成功。】
【照魂光之力,已绑定,可使用次数:3次。】
【快乐修复度清零,宿主情绪状态:温暖完整,快乐缺失,爱意沉睡。】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心底那点刚找回来的、轻飘飘的快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拾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眉眼平静的少年。
只有看向阿厌的时候,眼底会残留一丝极淡的软意,那是温暖情绪在支撑。
狸花猫看着他瞬间褪去笑意的脸,心疼得不行,却没再闹,只是窝在他怀里,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阿厌也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指尖微微收紧,却没多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温拾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灯笼的灯芯。
“点亮吧。”
第一次使用照魂光。
淡暖的金光,瞬间从灯芯里燃起!
不是凡火,是能照见亡魂的魂火,暖融融的,驱散了乱葬岗所有的阴气和黑暗,连周遭的夜雾都散得一干二净。
灯笼瞬间不抖了,也不哭了,纸皮上的破洞被金光补全,竹骨重新变得坚韧,它飘在半空中,围着荒坟轻轻转圈,灯光明亮又温柔。
【夫人!夫人我来了!】
【秀才郎让我给你点灯了!你看看!亮不亮!】
灯光扫过荒坟,一道淡淡的女子虚影,缓缓从坟头浮现。
是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眉眼温柔,看着半空中的灯笼,眼眶慢慢红了,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她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了这盏花灯。
虚影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灯笼的光,像是握住了迟来五十年的约定。
灯笼的光更亮了,围着妇人的虚影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个终于完成任务的孩子。
【夫人,我们回家吧。】
【秀才郎在那边等你呢。】
妇人笑着点头,虚影伴着灯光,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在晚风里。
五十年的等待,五十年的怕黑,终得圆满。
【旧灯笼遗愿完成!】
【典当契约解除!】
【奖励:情绪碎片×3,快乐情绪修复度60%!】
三枚金碎片飞入眉心,那股熟悉的、轻快的快乐,瞬间重新涌回心底。
温拾九的眉眼,一点点弯了起来,软乎乎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比之前更甚。
半空中的灯笼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落在他的衣襟上,变成了一枚灯笼印记,小声念叨着:【以后我跟着你!我给你照路!虽然我还是怕黑……但是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狸花猫瞬间炸毛:【不行!本喵已经在他肩头了!没你的位置!】
一人一猫一灯笼,吵吵闹闹,乱葬岗的阴森气荡然无存。
温拾九笑着按住闹脾气的狸花猫,转头看向身边的阿厌,刚想说话,识海里突然响起一道凄厉的警报!
【警告!宿主动情指数突破临界值!共情链撕裂!】
刚才看着妇人虚影与灯笼圆满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阿厌,心底不受控制地想:若是以后,也能这样陪着她就好了。
就是这一念心动,彻底触发了第三条铁律的惩罚!
剧烈的疼痛瞬间从神魂炸开,像有无数把刀,在硬生生撕裂他与万物的共情链接!
温拾九眼前一黑,五感瞬间消失,听不见,看不见,闻不到,连怀里狸花猫的温度都感受不到。
他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只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是阿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