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林逸风七点半就到了便利店。
他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来这么早。明明阳子说的是“早点去”,没说是几点。但他就是来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捧着一本书。
书是翻开着的,但他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盯着街角那个方向。
盯着阳子每次出现的那个方向。
七点五十分,那个方向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阳子跑过来的。
她抱着那个帆布袋,跑得比前天晚上还急。长发在身后飘起来,帆布袋在身侧一晃一晃的,跑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林逸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
“不用跑,”他说,“我说了会等。”
阳子抬起头,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她喘了一会儿,直起身,从帆布袋里掏出速写本。
“给。”她说,双手递过来。
林逸风接过来。
那是一本深蓝色的速写本,封面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便利店的收银台,店员在低头看手机,旁边写着:3月12日,晚,便利店,店员今天换了新发型。
林逸风笑了一声。
他继续往后翻。
便利店的货架。便利店的关东煮柜台。便利店门口蹲着的猫。便利店的灯光从窗户照出来,落在街道上的样子。
他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第27页。
画的是他。
那天晚上,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手边放着一杯咖啡。侧脸,轮廓画得很细致,睫毛、鼻梁、嘴唇,每一笔都很认真。画的右下角写着:4月28日,晚,便利店,侧脸。
他抬起头看阳子。
阳子站在他面前,耳朵尖红红的,眼睛看着他,又不敢一直看,时不时垂下眼睫。
他低下头,继续翻。
第28页。
还是他。还是那天晚上。但这次画的是正脸——他站在关东煮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在和她说话。画的右下角写着:他说用这个会好一点。
第29页。
他和她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低头吃关东煮,他在旁边看书。两个人都只画了侧脸,但氛围画得很好——暖黄色的灯光,窗外的夜色,还有那种“各做各的但不尴尬”的安静。
第30页。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抬头看路灯。画的右下角写着:4月29日,晚,他在等我。
林逸风看着那行字。
他在等我。
四个字,写得小小的,挤在角落,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又翻了一页。
第31页。
还是他。在画材店。他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一排排水彩颜料,表情有一点茫然。画的右下角写着: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他进来了。
第32页。
他和她在街上走。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画的右下角写着:5月1日,银座,一起喝奶茶。
林逸风翻到第33页。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还没有画。
5月2日,想画他翻开速写本的样子。
林逸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阳子。
阳子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抓着帆布袋的带子。
“你……”林逸风开口,发现自已的声音有点哑。
阳子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我说了画了很多,”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听见,“你、你说想看的……”
林逸风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肩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慌乱,不是任何一种他学过的心理学名词能描述的感觉。就是……满的。满满的。满到喉咙有点发紧,满到眼眶有点发热。
“画得很好。”他说。
阳子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真的?”
“真的,”林逸风说,“比我本人好看。”
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笑得肩膀轻轻抖动,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你又这么说,”她笑着说,“上次也说比本人好看。”
“本来就是。”
“才不是,”阳子小声说,“本人更好看。”
林逸风愣住了。
阳子也愣住了。
她好像意识到自已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帆布袋里,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就是……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别问了……”
林逸风看着她埋在帆布袋里的脑袋,忽然笑了。
笑出声的那种。
阳子从帆布袋里抬起脸,脸颊还是红的,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不服气。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逸风说,“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阳子又愣住了。
这回她的耳朵也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你怎么又突然说这个——”
“因为是真的,”林逸风认真地回答,“你脸红的时候很可爱。”
阳子捂住脸,蹲了下去。
“你别说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不起来了——”
林逸风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露出红透的耳朵尖。帆布袋丢在一边,速写本还拿在他手里。
便利店门口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林逸风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画下来。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阳子。”
阳子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偷看他。
“起来吧,”他说,“关东煮要凉了。”
阳子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你买了关东煮?”
“嗯,”林逸风点点头,“两碗。萝卜各一根。”
阳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接过林逸风递过来的速写本,小心翼翼地收回帆布袋里。
他们走进便利店,坐到靠窗的老位置。
两碗关东煮摆在面前,冒着热气。萝卜泡在褐色的汤汁里,鱼丸圆滚滚的,竹轮卷成好看的螺旋。
阳子拿起竹签,戳了戳萝卜。
软软的,一戳就进去了。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她问。
林逸风想了想,如实回答:
“想早点看到你。”
阳子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根被戳中的萝卜,耳朵尖又慢慢红了起来。
“你……”她小声说,“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
“哪种话?”
“就是……”她顿了顿,“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林逸风认真思考了一下。
“这是事实,”他说,“我想早点看到你,所以来早了。这是陈述事实。”
阳子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还有一点点的——只是一点点的——开心。
“你真的好奇怪。”她说。
“我知道。”
“但奇怪的……”
“越来越不讨厌了。”他接话。
阳子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笑得整个人都柔软起来。
“对,”她说,“越来越不讨厌了。”
他们吃着关东煮,窗外夜色渐浓。
便利店的灯光暖洋洋的,冷柜嗡嗡地响,收银台的店员在整理货架。
林逸风吃完最后一串鱼丸,把竹签整齐地放回碗里。
“阳子。”
“嗯?”
“你画了多少幅我?”
阳子想了想。
“算上速写本里的,和散页的……”她小声说,“大概……三十多幅吧。”
林逸风沉默了两秒。
“我才认识你五天。”
阳子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知道……”
“为什么画这么多?”
阳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怕会忘记。”
林逸风看着她。
便利店的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她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坦诚,还有一点点的害怕——怕被嘲笑,怕被当成奇怪的人,怕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
“忘了什么?”
阳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忘了你长什么样,”她说,“忘了你看书的样子,忘了你站在便利店门口等我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忘了……有人等我的感觉。”
林逸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抱着奶茶杯的手指。
他想起了档案上写的:患者编号0713,雪之下阳子。诊断结果:中度被遗忘恐惧症。
他想起了那只猫说的:她的病因是童年被父母频繁独自留在家中,养成了“被记住需要努力”的习惯。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一句不是“观察笔记”,不是“康复计划”,只是他自已想说的话。
“阳子。”
“嗯?”
“你不会忘记的。”
阳子抬起头看他。
“你画的那些,”林逸风说,“都在本子里。本子不会丢。”
阳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笑得眼角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嗯。”她说。
他们吃完关东煮,走出便利店。
门口的风有点凉,吹得阳子缩了缩肩膀。林逸风站在她旁边,看着街角那盏路灯。
“送你回去。”他说。
“嗯。”
他们并肩往前走。
走到公寓楼下,阳子停下脚步。
“晚安。”她说。
“晚安。”
阳子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林逸风。”
“嗯?”
“你明天……”她顿了顿,“还会来吗?”
林逸风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公寓楼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轮廓。
“会。”他说。
阳子弯了弯眼睛。
“那,明天见。”
她转身跑进楼里。
林逸风站在原地,看着三楼的窗户亮起来,看着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观察笔记——患者0713(雪之下阳子)
Day
4
行为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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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了三十多幅我的画像(深度自我暴露,极度信任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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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怕忘记有人等我的感觉”(直接表露核心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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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说“想早点看到你”时,说“让人心跳加速”(承认我的话语对她产生了情感影响)
观察结论:
·
她的“被遗忘恐惧症”比档案上写的更严重
·
但她正在用她的方式对抗它——画画,记录,反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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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我“本人更好看”的时候,我的心跳也加速了
个人备注:
这算超出范围吗?
林逸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个人备注”删掉了。
但删不掉的是,他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的那个问题:
如果这算超出范围,那他好像……不太想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