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脆响,像是砸在姜窈的心尖上,让她整个人都跟着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盛满了惊惶和无措。这副样子,配上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确实能激起任何一个男人的保护欲。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陆则。
一个刚刚被她当成筏子,从家庭的泥沼里渡出来的工具人。
“我……”姜窈的嘴唇翕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没有想怎么样。”
“没有?”陆则气笑了。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踩着人紧张的心跳。“你从纺织厂一路算计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演了这么一出‘恶母逼女’的大戏,现在跟我说你没想怎么样?”
他往前倾了倾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子不容辩驳的压迫感。
“姜窈,我不是你们家那个缩头缩脑的姜建军,也不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我这里是保卫科,讲的是证据,不是故事。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我照样能把你从哪儿来,送回哪儿去。”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硬,像是一把刀子,要把她刚刚筑起的所有伪装都给剥开。
姜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知道,眼泪和示弱,对这个男人已经没用了。
他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油盐不进。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几分怯懦,反而升起了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自已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口袋里,摸索着。
陆则就这么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审视和不耐。他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片子,还能从口袋里变出什么花来。
姜窈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块。
她把那个方-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陆则面前的办公桌上。就在那个搪瓷缸子旁边。
陆则的目光落了上去。
那是一块手帕。
一块洗得有些旧了的,军绿色的确良手帕。手帕的一角,还用红线笨拙地绣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陆则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翻涌。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已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姜窈被他这语气吓得一哆嗦,但还是鼓起勇气,抬眼看他。
“是……是你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你忘了?你给我的。”
陆则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我给你的?”他几乎要被她这信口雌黄的本事给气乐了,“我什么时候给过你?”
“就是……就是去年夏天,在河堤上。”姜窈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发大水,巡防队的人在加固河堤,我……我给你们去送绿豆汤,不小心摔倒了,脚崴了,是你……是你把我扶起来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像是羞于启齿,又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我当时把脚崴得很厉害,疼得直哭。你……你从口袋里拿出这块手帕,给我擦眼泪,还……还用它包了冰块,给我敷脚踝。”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陆则的耳朵里。
陆则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台老旧的放映机,开始“咔哒咔哒”地转动起来。
去年夏天,山洪暴发,下游河堤确实告急。他当时带着保卫科和厂里的民兵,去河堤上支援抗洪抢险,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天三夜。
送绿豆汤的家属和工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他哪儿记得清谁是谁。
摔倒的姑娘?
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个印象。
当时情况紧急,人来人往,乱糟糟的。他好像是顺手扶起了一个摔在泥地里的小姑娘,看她哭得厉害,脚也肿了,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的裤子口袋。
那个位置,曾经总是放着一块手帕。是他母亲在他入伍前,亲手给他绣的。后来母亲去世,这块手帕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一直贴身带着。
直到去年抗洪之后,他才发现,那块手帕不见了。
他以为是在搬运沙袋的时候,不小心遗失在了河堤的泥沙里,为此还懊恼了许久。
可现在……
这块手-帕,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角落里那个用红线绣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针脚粗糙,是他母亲的眼睛花了之后,一针一线给他缝上去的。
错不了。
就是他的那块。
陆则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他盯着那块手帕,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
难道……是真的?
他真的在自已都快要遗忘的某个瞬间,救过她,还把对自已而言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了她?
“你……”陆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记着?”
姜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终于等到了认可,带着无限的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我当然记得!”她带着哭腔反驳,“你当时还对我说……说……”
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脸却涨得通红,最后像是实在说不出口,把头一埋,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那副样子,活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陆则的心,彻底乱了。
他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他完全,一点,一丁点儿印象都没有!
抗洪那几天,他累得快要散架,脑子都是一团浆糊。别说是对一个陌生小姑娘说的话,就是昨天晚饭吃的什么,他都想不起来。
可这手帕是真的。
她的反应,也不像是装的。
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是记挂在心上,怎么会把一块手帕珍藏一年多,还洗得这么干净?
难道自已当时真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浑话?比如……“以后有困难就来找我”之类的?
陆则越想,脸色越难看。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自我怀疑,像是藤蔓一样,从心底深处缠绕上来,把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都绞得粉碎。
他看着姜窈,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姑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掌控的变数。
一个……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