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冬日,大殷朝未央宫的雪下得正紧。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鹅毛雪片簌簌落在朱红宫墙上,在檐角的青铜瓦当处积起薄雪,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白玉阶下的松柏裹着雪,像肃立的卫兵,甬道两侧的宫灯映着雪光,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却驱不散半分寒意
——
这是大殷朝皇宫冬日里的常态,庄重之下藏着无形的紧绷,连落雪都像是带着无声的审视。
轩辕乾刚从御书房议完事回来,玄色锦袍肩头落了层雪,远远便见母后站在宣室殿的廊下,手里牵着个小小的身影,白狐大氅把人裹得严实,雪落在狐裘上,竟像是要把那身影融进这片素白里。
“阿乾,过来。”
皇后招手,声音被风吹得柔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后他就是你的伴读,谢丞相家的二公子,谢霁月。”
十五岁的轩辕乾脚步微顿,随即走近。目光落在那
“雪团子”
身上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
白狐大氅的领口遮到下巴,只露出一截瓷白的下颌线,帽子边缘的狐毛沾着雪,看着软乎乎的,可这丞相府的二公子,他竟从未听过半点风声。轩辕乾心生疑虑,询问皇后,语气里带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听不出情绪:“母后,丞相府向来不涉党争,怎么会突然送自家公子来做伴读?”
话音刚落,那
“雪团子”
便动了。他抬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动作轻得像怕惊落身上的雪,随后从狐裘领里慢慢钻出来,后退半步时,玄色衣摆扫过白玉阶,带起一点雪屑,紧接着便是大殷朝标准的拱手礼,声音清朗朗的,却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在下谢霁月,表字望舒。家父既已与皇后娘娘商议妥当,在下自会恪尽职守,伴殿下读书。”
风又起了,卷着雪落在谢霁月的睫毛上。他动了动冻得发僵的手指,见太子始终没应声,便悄悄抬起头
——
这一抬,恰好与轩辕乾的目光撞个正着。
轩辕乾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眼前的少年有着浅灰色的瞳孔,瞳仁清亮,竟像被雪夜洗过的月亮,透着股不常见的清透;睫毛上沾着的雪粒晶莹,眨眼时轻轻颤动,倒有几分
“望舒御月”
的意境。可这份清透,在轩辕乾眼里转瞬便成了可疑的信号
——
丞相府藏了这么个儿子十几年,如今突然送到自已身边,是真要做伴读,还是另有所图?他见过太多故作温顺的世家子弟,表面无害,背地里却藏着算计。
“望舒……”
轩辕乾无意识地念着这个表字,指尖悄悄攥紧了袖摆。更让他在意的是,谢霁月抬头时,眼底没有初见太子的局促,只有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
这绝非大殷朝寻常世家子弟该有的模样。
“阿乾,愣着做什么?”
皇后从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却也暗含提醒,“望舒刚从道观回来,还不适应宫里的冷,快带他进殿。”
轩辕乾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疑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进殿吧,外面雪大。”
他往前走了半步,侧身让出通路时,余光仍在留意谢霁月的动作
——
那少年跟着迈步时,脚步稳当,没有半分畏寒的踉跄,倒像是故意在皇后面前装出怕冷的模样。
谢霁月道了声谢,跟着往殿内走。雪落在白狐大氅上,与轩辕乾玄色锦袍上的雪相映,两个身影踏着积雪走向暖融融的殿宇,廊下的宫灯映着他们的影子。
进殿后,宫人送来姜枣汤,谢霁月捧着汤碗,指尖渐渐回暖。他抬眼打量殿内陈设:梁柱上雕着大殷朝常见的云纹,墙壁挂着青铜剑,案几摆着漆盒,处处是大殷朝皇宫的庄重古朴,可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暗处的侍卫时,没有半分躲闪,反而带着几分了然。轩辕乾看在眼里,心里的忌惮又深了一层
——
这少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望舒,”
皇后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寂静,“你父亲既已交代,你伴读之外,还要多护着阿乾些。宫里不比外面,凡事多留心。”
谢霁月放下汤碗,起身行大殷朝礼仪拱手,语气依旧平稳:“在下定不辱命。”
轩辕乾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他看着谢霁月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丞相府突然站队,送来这么个
“二公子”,是想监视自已,还是有其他图谋?他必须弄清楚。
“谢公子以前住在道观,”
轩辕乾突然开口,语气带着试探,“想来学了不少本事?刚才在廊下的时候,风那么大,你却能站得稳,这倒不像畏寒的人。”
谢霁月愣了愣,随即答道:“是不过是怕在娘娘和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可轩辕乾却捕捉到了关键
——“些许风寒不算什么”,看来方才的怕冷,果然是装的。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正想再追问,却见谢霁月从袖中取出个小木盒,雕着大殷朝经典云纹样式。
“这是家师所制的安神香,赠予皇后娘娘,聊表心意。”
谢霁月递过木盒,指尖还带着姜枣汤的暖意,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讨好。
皇后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香丸泛着浅黄,透着松针香,笑得眉眼弯弯:“你这孩子倒有心。阿乾,你陪望舒聊聊,我去看看汤羹。”
殿内只剩两人,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轩辕乾盯着谢霁月,见他偏过头望着窗外的雪,耳尖冻得发红,却依旧保持着大殷朝世家子弟端正的坐姿,没有半分松懈。轩辕乾心里的警惕更甚
——
这少年的沉稳,远超同龄之人,绝非易与之辈。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身旁侍卫的佩剑
——
剑出鞘时寒光乍现,直逼谢霁月而去!侍卫们都惊得屏住呼吸,却见谢霁月头也没抬,只轻轻侧身,白狐大氅的下摆扫过案几,堪堪躲过剑锋。“哐当”
一声,剑斩在身后的青铜花瓶上,瓶角应声而断,水流带着梅花落在蒲团旁。
谢霁月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避开水渍,抬头看向轩辕乾时,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丝冷意:“殿下这是何意?”
轩辕乾收了剑,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方才那一剑,既是试探他的武艺,也是警告
——
别以为装温顺就能蒙混过关。见谢霁月反应如此迅速,他心里的忌惮又多了几分:这身手,接受的绝不是大殷朝普通世家公子该有的训练,丞相府果然藏了后手。
强压下心里的情绪,轩辕乾声音冷硬:“不过是试试公子的反应。看来丞相府没送个没用的人来。”
“不敢当。”
谢霁月起身行礼,语气里也多了几分疏离,“殿下若无他事,在下便先告退了。”
看着谢霁月跟着宫人离开的背影,玄狐大氅上的雪还没化,可那身影却透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轩辕乾转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对侍卫沉声道:“去查!谢霁月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包括他在道观的师父是谁、学了什么,一丝一毫都不能漏!另外,盯着他的动向,他跟任何人接触,都要报给我!”
侍卫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轩辕乾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腕间的玉璧再次相撞,却没了之前的清脆。雪还在下,落在大殷朝未央宫的红墙上,落在白玉阶上,可轩辕乾心里却像被这雪冻住了
——
谢霁月的出现,就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乱了大殷朝皇宫的局势,也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谢霁月……
望舒……”
他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冷意,“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别想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
这雪天里的初遇,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无声的试探与忌惮,像一场悄然拉开序幕的博弈,从少年浅灰色的瞳孔里,从檐角的雪光里,在大殷朝的皇宫中悄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