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事务所又接了一个项目。
这次是帮一家新开的咖啡馆做室内设计。
甲方是个年轻姑娘,说话软软的,要求却不少。改了三次方案,第四次才定下来。
沈念带着老许去量尺寸,在店里忙了一下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老许先走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顾屿洲。
“在哪儿?”
沈念报了地址。
“等着。”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路边。
沈念上车,发现他穿着很正式,像是刚从什么场合出来。
“吃饭了吗?”他问。
“没。”
“想吃什么?”
沈念想了想:“随便。”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车子。
最后他带她去了一家面馆。
很小的店,藏在巷子里,但人很多,一看就是老店。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沈念问。
他坐下来,要了两碗面:“以前来过。”
沈念想起他初中就住南城,后来才出国的。
“你回来以后,经常来这种地方?”她问。
他想了想:“偶尔。”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沈念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她埋头吃面,他坐在对面慢慢吃,两个人都不说话。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你们的项目,我听说了。”
沈念抬头:“什么项目?”
“滨江那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没中,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但你们做得不错。”
沈念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吃面,表情看不清楚。
“评委那边,有人提过你们的方案。”他继续说,“说创意很好,就是落地性差了点。”
沈念沉默了两秒:“落地性……是指西晒的问题?”
他点头:“不只是那个。你们的方案太理想化了,很多细节没考虑到实际施工的难度。”
沈念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们是小事务所,经验不足,很多地方考虑不周全。方案看着漂亮,但真要落地,确实有很多问题。
“不过,”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这些是可以积累的。你们缺的只是经验。”
沈念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顿了一下。
然后说:“因为你问过我。”
沈念一愣。
“那天会议室里,你问我是不是故意的。”他说,“我没回答你。”
“所以现在回答?”
他点头。
沈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他没再说。
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沈念等了半天,等不到下文。
她也不问了,低头继续吃。
但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八月初,出了一件事。
老孟接的那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出了幺蛾子。
本来谈得好好的,合同都签了,结果甲方突然反悔,说要把项目转给另一家公司。
老孟气得够呛,打电话跟对方理论,对方直接挂了。
沈念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画图。
老孟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妈的,被人截胡了!”
沈念放下笔:“怎么回事?”
老孟把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那家截胡的公司,是南城本地的一家老牌设计院,叫“新锐”。他们的人不知道怎么搭上了甲方的领导,直接拿下了这个项目。
“合同都签了!”老孟说,“他们凭什么?”
沈念沉默了两秒:“合同签了,但没付首款吧?”
老孟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对,合同签了,但首款还没打。
这种小项目,她们急着签合同,就没那么严格走流程。
现在被人钻了空子。
沈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八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疼。
“那个新锐,”她问,“什么来头?”
老孟说:“南城本地老牌,做了二十多年了。据说背后有人,关系硬。”
沈念没说话。
老许在旁边叹气:“这种事儿,咱们小公司遇上,只能认栽。”
沈念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这个亏,她咽不下去。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响了。
顾屿洲。
“在哪儿?”
“公司。”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电话挂了。
半小时后,楼下有车灯闪了闪。
沈念下楼,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她上了车。
“吃饭了吗?”他问。
“没。”
他发动车子。
去的还是那家面馆。
坐下以后,他要了两碗面,然后看着她。
沈念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嘛?”
“出什么事了?”
沈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出事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沈念犹豫了一下,把事情说了。
说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那个项目,你们想不想拿回来?”
沈念抬头看他:“能拿回来?”
他想了想:“不一定。但可以试试。”
“怎么试?”
他看着她:“你们缺的,不是方案,是背书。”
沈念一愣。
“你们做的小区改造方案,”他说,“如果有个有分量的顾问团队背书,甲方那边就会重新考虑。”
沈念听懂了。
他的意思是……
“你是说,你帮我们背书?”
他没回答,只是说:“我认识几个做城市更新的专家,可以帮你们把方案再完善一下。然后以顾氏的名义,跟甲方那边重新谈。”
沈念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因为你们的方案值得。”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这句话。
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她的眼神。
很认真。
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移开目光,低头看着面前的面。
“我考虑一下。”她说。
他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回家,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是他那句话。
“因为你们的方案值得。”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给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听她说话的时候也很认真。
她那时候没多想。
现在呢?
现在她在想什么?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沈念跟老许和老孟说了这事。
老孟听完,眼睛瞪得老大:“顾氏?那个顾屿洲?他要帮我们?”
沈念点头。
老孟倒吸一口气:“他怎么认识的?”
沈念想了想:“老邻居。”
老孟和老许对视一眼,没再问。
老许说:“你觉得靠谱吗?”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可以试试。”
老孟说:“试试就试试。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更差吗?”
老许想了想,点头。
沈念拿出手机,给顾屿洲发了条消息:【我们同意试试。】
那边很快回过来:【好。明天带方案来我公司。顾氏投资,南城中心35层。】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念带着方案,站在南城中心楼下。
三十五层。
她仰头看着这栋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把她带到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南城。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门开了。
顾屿洲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看着很专业。
“这是李工,这是王工。”他介绍,“城市更新领域的专家。”
沈念赶紧打招呼。
四个人坐下,沈念开始讲方案。
讲完以后,两个专家提了很多问题,有些她想到了,有些她没想到。
她一一记下来,准备回去改。
会议结束,两个专家先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顾屿洲。
她收拾东西,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谢谢。”她说。
他转头看她:“不用谢。”
沈念想了想,问:“你帮我们,真的只是因为方案值得?”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不止。”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
“还有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以后你会知道的。”
沈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
只是那时候,她没想过以后。
现在呢?
现在她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他说的“不止”是什么意思。她更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一场硬仗,也是一场漫长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