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事情有了转机。
老孟接到甲方电话，说项目可以重新谈。
沈念不知道顾屿洲那边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那天她去顾氏开会的时候，李工和王工已经把方案改了好几版。两个专家是真有经验，很多沈念没想到的细节，他们都考虑到了。
“你这个动线设计得不错，”李工指着图纸说，“但老年人活动区的无障碍通道坡度大了，推轮椅会吃力。改一下，让出来一点室内面积，换到这边。”
沈念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
改完以后，王工又提了几个施工方面的建议，都是沈念以前没接触过的。
那天开完会，她坐在顾氏的会议室里，看着手里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些是她没想到的。
是她经验不够、知识不够、眼界不够。
如果没有他们帮忙，这个项目就算拿回来，做出来也是有问题的。
“想什么呢？”
沈念抬头，看见顾屿洲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一点，灰色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
“没想什么。”她收拾东西站起来，“我先回去了，还要改方案。”
他点点头，没说话。
沈念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顾屿洲。”
他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这次是认真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不用谢。”
沈念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出了门，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转身进去了。
沈念站在原地，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又过了一周，项目正式拿回来了。
签合同那天，甲方那边的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口一个“沈老师”，客气得不得了。
老孟回来骂骂咧咧：“妈的，之前爱搭不理，现在装什么孙子。”
老许说：“行了，项目拿回来就行。”
沈念没说话，坐在办公桌前，看着手里的合同。
合同签了，首款也打了。
按理说她应该高兴。
但她心里清楚，这个项目能拿回来，不是因为她，是因为顾屿洲。
是因为他找的那两个专家，是因为他背后的顾氏。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靠自已。
靠自已的努力考上附中，靠自已的本事考上大学，靠自已的能力在设计院站稳脚跟，靠自已的胆量出来创业。
现在突然有个人站出来帮她，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晚上回去，她给顾屿洲发了条消息：【项目拿回来了。谢谢。】
那边很快回过来：【嗯。】
就一个字。
沈念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周末有空吗？】
沈念愣了一下：【干嘛？】
【有个项目，可能适合你们。想让你看看。】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
项目？
适合她们？
她回：【好。】
周末见面，他带她去看了一个老厂房。
在南城东边，以前是纺织厂的厂区，后来荒废了，厂房还在，但破得不成样子。
“这个地方，”他说，“有人想改成文创园区。需要做整体规划。”
沈念站在厂房中间，仰头看着那个破旧的天窗。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
她脑子里开始有画面。
“这里，”她指着天窗的方向，“可以改造成中庭。光线下来，种点绿植，放几张椅子，可以做公共休息区。”
她越说越兴奋，在空荡荡的厂房里走来走去，这里指一下，那里比划一下。
顾屿洲站在旁边，听着她说，没插话。
等她说完，他问：“想接吗？”
沈念愣了一下：“我们能接？”
“为什么不能？”
“这是大项目。”她说，“我们这种小事务所……”
“小事务所也可以做大项目。”他打断她，“只要你做得好。”
沈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说：“这个项目，甲方那边我认识。如果你想接，我可以帮你牵线。”
沈念沉默了。
又是帮。
她咬了咬嘴唇，开口：“顾屿洲，你不用这样。”
他看着她：“哪样？”
“帮我。”她说，“你不用一直帮我。”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我没在帮你。”
沈念一愣。
“我在找一个靠谱的设计团队。”他说，语气很平静，“这个项目，甲方想做好，我也想让甲方做好。我需要一个真正用心做设计的人。我觉得你合适。”
沈念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你……真的只是觉得我合适？”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然呢？”
沈念被问住了。
是啊，不然呢？
她有什么值得他帮的？
她想多了吧。
“行，”她移开目光，“那我回去想想。”
他点点头：“想好了告诉我。”
回去以后，沈念把这事跟老许和老孟说了。
老孟听完，眼睛又瞪圆了：“文创园区？那个项目我听说过，投资不小！咱们能接？”
老许比较冷静：“甲方是谁？”
沈念摇头：“他没说。只说如果我想接，他可以牵线。”
老孟兴奋得不行：“接啊！为什么不接？这种项目，平时根本轮不到咱们！”
老许看了沈念一眼：“你怎么想？”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我担心，”她说，“我们接不下来。”
老孟一愣：“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太大了。”沈念说，“我们三个，加上两个兼职，满打满算六个人。文创园区，从规划到设计到落地，至少两年。我们人手够吗？经验够吗？万一搞砸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一行混？”
老孟不说话了。
老许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她说得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孟说：“那……不接了？”
沈念没说话。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破旧的厂房，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
她想到很多画面。
想到那些旧砖墙可以怎么处理，想到那个天窗可以怎么改造，想到厂房外面的空地可以做什么。
她想了那么多。
但她不敢接。
因为她怕。
怕自已不够好，怕把项目搞砸，怕辜负别人的信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手机响了。
顾屿洲。
“考虑好了？”他问。
沈念沉默了两秒：“我觉得……我们可能接不了。”
那边没说话。
“项目太大了，”她继续说，“我们经验不够，人手也不够。万一搞砸了……”
“万一搞砸了会怎样？”他打断她。
沈念愣住了。
“你们事务所会倒闭？”他问，“你们会破产？会坐牢？”
沈念被他说得有点无语：“那倒不至于……”
“那怕什么？”
沈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念，”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很平静，“你以前做题的时候，会怕做错吗？”
沈念愣了一下。
“会。”她说，“怕扣分。”
“扣分了会怎样？”
“考不好。”
“考不好会怎样？”
沈念被他问住了。
考不好会怎样？
会排名下降。
然后呢？
会被老师批评。
然后呢？
会被妈妈念叨。
然后呢？
然后……好像也没什么。
“你考不好那么多次，”他说，“现在不也好好的吗？”
沈念沉默了。
“接不接，你自已决定。”他说，“但别因为怕做不好就不接。”
挂了电话，沈念坐在黑暗里，发了好久的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题的时候，他讲完总会问一句“懂了？”。
她点头。
他就说“嗯”。
从来不问她会不会做错，从来不问她考不好怎么办。
因为他知道，她会做。
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怎么做，不是有人替她担心。
现在也一样。
她需要的是有人告诉她怎么接这个项目，不是有人替她担心接不接得了。
那天晚上，她给老许和老孟发了条消息：【接。我们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