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子在打谷场站了整整五天,终于在第六天晌午,在渐渐回暖的日头下,开始变得“胖”而“软”了。先是胡萝卜鼻子歪了,接着煤球眼睛掉了一颗,最后在一个有风的下午,它彻底塌成了一滩雪水,只在原地留下个模糊的兔子形状,和一条浸透雪水、脏兮兮的破围巾。
陈砚去收围巾时,有点闷闷不乐。林小满倒是很平静:“我爸爸说了,雪化了,春天就快来了。”
春天?陈砚看看四周,田野还是一片枯黄,树枝光秃秃的,风刮在脸上依然生疼。春天在哪里?他只看见化雪后泥泞的路,和暖屋门口一滩滩的泥水。
腊月悄无声息地逼近。青石巷里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被褥拆洗了晾在竹竿上,在难得的冬日阳光里散发着皂角的清香。空气中开始飘荡起油炸食物的香气——麻花、撒子、肉丸子,勾得孩子们在巷子里转悠,鼻子像小狗一样耸动着。
陈砚家今年光景不错。陈建国在木器社超额完成了任务,得了一笔小小的奖金。赵秀兰用这钱扯了几尺蓝布,说要给两个儿子做身新衣裳过年。
“砚娃子,过来量尺寸。”赵秀兰拿着软尺。
陈砚不情不愿地走过去,被母亲扳着肩膀转来转去。软尺冰凉的,蹭过脖颈。
“抬手……挺胸……啧,又长个了,这布怕是不够。”
“给我做短点没事,”陈砚说,“省下布给哥做,他要考中学了,穿体面点。”
赵秀兰看了小儿子一眼,心里一软,嘴上却说:“你知道个啥,新年新气象,都得穿新的。”
量完尺寸,陈砚溜出院子,看见隔壁林小满家也在忙。林母在院子里支了个大木盆,正在浆洗衣物。林小满蹲在旁边,帮忙递肥皂。她家似乎没有要做新衣裳的打算,林父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边,此刻也泡在盆里。
“小满,”陈砚扒在墙头,“你家做新衣裳不?”
林小满抬起头,手上满是肥皂泡:“妈妈说,旧衣裳洗干净了,一样是新的。”
陈砚“哦”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见过林小满那件碎花小褂,肘部已经打了补丁,虽然补得很平整,针脚细密,但毕竟是补丁。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这天,陈砚被母亲派去合作社打酱油。合作社里人挤人,都是置办年货的。他攥着钱和酱油瓶,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小满。她一个人,手里捏着几张毛票,正仰头看着柜台里的水果糖。糖纸是鲜艳的红色和绿色,玻璃罐子擦得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合作社里像宝藏一样发光。
“小满!”陈砚挤过去。
林小满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陈砚……你带钱了吗?”
“带了,打酱油的。你要买糖?”
林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钱不够。妈妈给了我五分钱,让我买块豆腐,可我想买糖……糖要一毛钱。”
她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衣角。那几张毛票被她手心汗浸得有些发软。
陈砚看看手里的酱油钱——母亲给了两毛,酱油一毛二,还剩八分。他咬咬牙,对售货员说:“阿姨,打一毛二的酱油,再要两块水果糖,红的和绿的。”
“哟,砚娃子阔气了啊。”售货员笑着打趣,麻利地打好酱油,又从罐子里捞出两块糖,用旧报纸包了,递给他。
陈砚把糖塞给林小满,自已拎着酱油瓶:“给。”
“这……这怎么行?”林小满慌了,“你妈该说你了。”
“没事,我就说酱油涨价了。”陈砚说得轻松,心里却打鼓——母亲精着呢,这话骗不了她。但看着林小满惊喜又不安的眼神,他觉得挨顿骂也值了。
两人走出合作社。林小满小心地剥开一块红色糖纸,橘子味的甜香飘出来。她把糖递到陈砚嘴边:“你先吃。”
陈砚舔了一口,甜。林小满这才把糖放进自已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
“真甜。”她眯起眼,像只满足的小猫。
陈砚看着她,心里那点忐忑没了,也跟着笑:“甜吧?下回我还给你买。”
“不要了。”林小满摇头,“太贵了。等以后……等以后我长大了,赚钱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那我可记着了。”陈砚说。
“拉钩?”
“拉钩。”
两个沾着糖渍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腊月清冷的空气里晃了晃。
腊月二十六,新衣裳做好了。陈砚那身是藏蓝色,立领,对襟,铜扣子。陈墨的是深灰色,学生装样式。赵秀兰手艺好,针脚细密匀称,尺寸也合适。陈砚穿上就不肯脱了,在屋里走来走去,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又忍不住对着水缸照了又照。
“臭美。”陈墨推了推眼镜,但眼里也有笑意。
“我就美!”陈砚梗着脖子。
晚饭后,陈砚穿着新衣裳溜出院子。他想让林小满看看。可走到隔壁,却听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还有压抑的啜泣。
是林小满在哭。
陈砚愣住了,扒在窗边,从破了的窗纸往里看。油灯下,林小满坐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林母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着什么。林父站在窗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同学都有新衣裳……就我没有……”林小满的哭声断断续续。
“小满乖,等开春,等开春妈妈一定给你做。”林母的声音很温柔,但带着疲惫。
“你去年就这么说……”
林父转过身,陈砚看见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他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支钢笔,黑色的,笔帽有些磨损,但看得出是精心保存的。
“小满,你看,这是爸爸用的钢笔。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支铅笔都没有。衣裳旧点没关系,只要这里,”他指指女儿的心口,“是新的,是干净的,就好。”
林小满接过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她抽泣着,点点头。
“等过了年,爸爸教你用钢笔写字,好不好?咱们小满字写得好看,用钢笔写,更好看。”
“嗯……”林小满小声应着,眼泪还在掉,但已经不那么伤心了。
陈砚在窗外站着,手摸着自已身上簇新的蓝布衣裳,忽然觉得这衣裳有点扎人。他悄悄退开,跑回家,冲进里屋就开始脱衣裳。
“你干啥?刚穿上就脱?”赵秀兰跟进屋。
“娘,”陈砚把衣裳叠好,放在床上,“这衣裳……我能不穿吗?”
“为啥?”
“我……我想等过年再穿。现在穿了,过年就不新了。”陈砚找了个借口。
赵秀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摸摸儿子的头:“行,那就过年穿。”
腊月二十八,陈砚又去了趟合作社。这次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五个牙膏皮换的两分钱,加上平时母亲偶尔给的一分两分,攒了足足一毛五。他买了三尺红头绳,是最鲜艳的那种红,像年画上娃娃扎的那种。
回到家,他敲响了林家的门。开门的是林母。
“阿姨,我找小满。”
林小满从里屋出来,眼睛还有点肿。陈砚把她拉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红头绳。
“给。”
林小满愣住了:“这是……”
“新年礼物。”陈砚说得飞快,“你不是说旧衣裳洗干净就是新的吗?那旧头绳换了新的,也是新!你扎上,肯定好看!”
林小满看着那团红得像火一样的头绳,又看看陈砚认真的脸。她接过来,手指抚过光滑的棉绳。
“谢谢你,陈砚。”
“谢啥,咱们是朋友。”陈砚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等着,我还有东西给你。”
他又跑回家,从自已那身新衣裳上,偷偷拆下两颗铜扣子。铜扣子黄澄澄的,擦一擦,亮得能照人。他跑回来,把扣子塞给林小满。
“这个……缝在你衣裳上,当装饰。我娘说,扣子亮堂,衣裳就显得新。”
林小满握着扣子和头绳,眼泪又要掉下来。但她忍住了,用力点点头:“嗯!”
腊月二十九,林小满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但衣襟上缝了两颗亮晶晶的铜扣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鬏鬏,用的是崭新的红头绳。她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
林母看见了,眼睛一热,别过脸去。林父推了推眼镜,轻声说:“好看。我们小满最好看。”
陈砚扒在墙头看见,咧嘴笑了。他觉得这样的林小满,比穿任何新衣裳都好看。
大年三十终于来了。青石巷里飘满了炖肉的香味,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穿得崭崭新,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等着晚上的年夜饭和压岁钱——虽然可能只有几分钱,但那是真正的“巨款”。
陈砚终于穿上了新衣裳,拘谨得很,生怕弄脏。陈墨也穿了新衣,显得更加斯文。赵秀兰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炸丸子、蒸鱼,还有白面饺子——一年到头难得吃几回。
吃过年夜饭,父亲给了压岁钱,每人五分。陈砚攥着那枚温热的硬币,觉得拥有了全世界。
“去玩吧,别跑远。”赵秀兰说。
陈砚跑出院子。巷子里已经有孩子在放小鞭,拆开来一个一个点,“啪”“啪”的脆响。他看见林小满也出来了,穿着那身有铜扣子的旧衣裳,扎着红头绳,在灯笼的光晕里,像年画上的娃娃。
“小满!给你!”陈砚把五分钱塞给她。
“这怎么行?”林小满慌得要还给他。
“压岁钱!我娘说了,压岁钱要分给好朋友,才能压住岁,平安长大!”陈砚说得理直气壮,其实是他自已编的。
林小满犹豫着,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红纸折的小灯笼,只有指甲盖大,但折得精巧,里面能放一小截蜡烛头。
“这个给你。我爸爸教我折的,说能照亮路。”
陈砚接过小灯笼,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砰”一声在夜空炸开,散成金色的雨。孩子们都仰头看,“哇哇”地惊叹。
烟花的光照亮了林小满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不断绽放又熄灭的光。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因为有了那三尺红头绳、两颗铜扣子、一个纸灯笼,和身边这个人,变得无比圆满。
夜深了,孩子们被唤回家。陈砚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手里攥着那个小纸灯笼。他想起林小满说的话——“等以后我长大了,赚钱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他想,等以后,他也要赚钱,给林小满买新衣裳,买红头绳,买好多好多糖。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里,小雪兔早就化了,只留下一小滩水渍,但陈砚觉得,它好像还在,就像那个关于“以后”的约定,在月光下,静静地发着光。
年,就这样过了。
而在时光的长河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暖的、关于新衣裳与旧衣裳,关于铜扣子与红头绳,关于两颗童心的、微不足道的年关。
但对他们来说,这就是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