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吃过元宵,年就算彻底过完了。青石巷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大人们上工,孩子们上学。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偶尔从谁家飘出的、没吃完的腊货香气。
开学第一天,陈砚在巷口等林小满。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但领口那两颗铜扣子擦得锃亮,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红头绳依旧鲜艳,衬得她小脸白净。
“走!”陈砚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在前头。
镇小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一年级的教室换了,从最东头换到西头,更大些,窗户也多了两扇。
王老师没变,还是戴副眼镜,说话温温和和。但课程变了,多了“常识”课,教他们认庄稼、认节气;多了“唱歌”课,教他们唱“东方红,太阳升”。
陈砚喜欢唱歌课。他嗓子亮,调子准,老师常让他站起来领唱。每当这时,他就挺起小胸脯,声音格外响亮。林小满唱歌声音小,但很认真,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简谱,小嘴一张一合。
“陈砚唱得好,大家要像他一样,声音放出来。”王老师表扬他。
陈砚心里美滋滋的,下课了就凑到林小满跟前:“我唱得好吧?”
“嗯。”林小满点头,很真诚,“像广播里唱的。”
这评价高了。陈砚更得意了,走路都带风。
但算术课还是他的噩梦。这学期开始学加减法进位、退位,那些数字在陈砚脑子里打架,加着加着就乱了。王老师又让他到黑板上做题,他捏着粉笔,手心里全是汗。
“7加8等于几?”王老师问。
陈砚脑子里飞快地算:7加3是10,再加5……是15?不对,7加8,8加2是10,再加5……到底是15还是16?他迷糊了。
“15。”林小满在下面小声提醒。
“15!”陈砚赶紧写。
“那15加9呢?”
“15加5是20,再加4……”陈砚又卡壳了。
“24。”林小满的声音细如蚊蚋。
“24!”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陈砚,你是自已算的,还是听同桌说的?”
全班哄笑。陈砚脸涨得通红,林小满也羞得低下头。但这次,陈砚没觉得太难为情,因为他听见林小满提醒他时,心里是暖的。
下课铃响,陈砚趴在桌上,唉声叹气:“我是不是很笨?”
“不笨。”林小满认真地说,“你唱歌就很好。我爸爸说,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
“那你啥都擅长。”
“我也不擅长。”林小满小声说,“我不会爬树,不会掏鸟窝,也不敢下河摸鱼。”
陈砚乐了:“那倒是。不过你不会的我可以教你!”
“那你不会的,我也可以教你。”林小满眼睛亮亮的,“以后每天放学,我教你算术,好不好?”
“真的?”
“拉钩。”
两根小拇指又勾在一起。这次,陈砚没觉得算术那么可怕了。
从那天起,放学后的“补课”成了惯例。地点从暖屋转移到了林家——开春后,打谷场泥泞不堪,暖屋也漏雨,暂时去不成了。林家的堂屋成了临时课堂。
林家的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是那排装满书的书架。每天放学,陈砚就抱着书包跑来,和林小满并排坐在桌前。林小满当“小老师”,把当天学的算术题再讲一遍,用父亲教她的方法——摆小棒,画圈圈,掰手指。
“你看,7加8,你把8拆成3和5,7加3等于10,10再加5,是不是15?”
陈砚盯着她摆弄的小棒,忽然开窍了:“哦!这么简单!”
“对呀,就这么简单。”林小满笑了,缺了的门牙已经长出一半,小小的,白白的。
林父有时会从里屋出来,看见两个孩子头碰头地学习,便不打扰,只是悄悄放两杯水在桌上。水是晾凉的白开水,但陈砚觉得,比糖水还甜。
补完课,天还没黑,两人就在院子里玩。林小满教陈砚认院子里的花——那是林母从省城带来的种子,开春后撒下去,已经冒出嫩绿的芽。
“这是指甲花,夏天开了,可以染红指甲。”
“这是薄荷,掐一片叶子,揉一揉,闻,是不是凉凉的?”
“这是夜来香,晚上才开,可香了。”
陈砚跟着认,觉得稀奇。他家院子里只有枣树和几畦青菜,从没种过这些“没用”的花草。
“你懂得真多。”他说。
“我爸爸教的。”林小满说,“爸爸说,一草一木都有名字,有生命。认得了,它们就是朋友了。”
陈砚似懂非懂,但他喜欢“朋友”这个说法。他蹲下来,对着一株刚冒头的薄荷说:“喂,我是陈砚,以后咱们是朋友了。”
林小满“噗嗤”笑了。
三月里,下了场绵绵的春雨。雨不大,但细密,下了一天一夜。青石巷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缝隙里的青苔绿得滴油。河里的水涨了,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流。
雨后初晴,王老师带着全班去“踏青”。其实就是在镇子边的田埂上走走,认识春天的植物。
孩子们排成队,像一群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王老师走在前面,指指点点:
“看,这是麦苗,冬天种下的,现在返青了。”
“这是油菜,开黄花,再过一个月,满地都是金黄金黄的。”
“那是柳树,发芽了,看,柳条绿了,像不像绿丝绦?”
陈砚对麦苗油菜没兴趣,他眼睛尖,看见田埂边有簇野花,紫色的,小小一朵,在风里颤巍巍的。他溜出队伍,采了一把,跑回来塞给林小满。
“给你。”
林小满接过,凑近闻了闻,淡淡的香:“真好看。这叫什么花?”
“不知道。”陈砚挠头,“反正好看就采了。”
王老师看见了,走过来,看了看花:“这是紫花地丁,春天最早开的花之一。别看它小,生命力可顽强,石头缝里都能长。”
“地丁……”林小满轻声念着,小心地把花拢在手心。
队伍继续往前走,走到小河边。河水涨了,哗哗地流。对岸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像淡淡的云。有燕子低低地飞过水面,剪刀似的尾巴掠过,荡开一圈涟漪。
“看,燕子!”有孩子喊。
“燕子回来了,春天就真的来了。”王老师说,“谁能背一首关于春天的诗?”
孩子们面面相觑。林小满犹豫了一下,举起小手。
“林小满,你来。”
林小满站起来,清清嗓子,用稚嫩但清晰的声音背: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声音落下,田野里静了一下,只有河水哗哗地流。然后王老师带头鼓掌:“背得好!这是唐代诗人孟浩然的《春晓》。还有谁会背春天的诗?”
陈砚不会背诗,但他看着林小满站在春风里的侧影,忽然觉得,她背诗的样子,比桃花还好看。
踏青回来,每个孩子都要交一幅“春天的画”。陈砚犯了难——他画什么都不像。最后,他画了条河,河边画了个人,扎两个小辫,手里捧着一把紫色的花。人画得歪歪扭扭,花像一团紫色的墨点。他在画纸角落歪歪扭扭地写上:春天,和小满在河边。
交上去后,他有点后悔——画得太丑了。可王老师批改作业时,在他的画上打了个红红的“优”,旁边写:有生活,有情感。
陈砚拿着画,看了又看,心里美得冒泡。他跑去找林小满:“你看,老师给我优!”
林小满看看画,又看看他,抿嘴笑:“你画的是我?”
“嗯!”陈砚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画得不像……”
“像。”林小满认真地说,“我认得出来。这花是紫花地丁,对不对?”
“对!”
林小满小心地把画抚平:“能送给我吗?”
“你要这干啥?画得又不好。”
“我觉得好。”林小满说,“这是我第一次被人画进画里。”
陈砚心里一热,大手一挥:“送你!”
林小满把画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很多年后,课本早就散了,丢了,但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她一直留着。纸黄了,字迹模糊了,但那个扎着小辫、捧着紫花的女孩,和那个在画纸角落笨拙写下“春天,和小满在河边”的男孩,一直在时光里,鲜活如初。
春天一天天深了。枣树发芽了,嫩嫩的,黄绿色。暖屋的屋顶,陈砚和王建军又去补了一次,这次熟练多了,补得平整。打谷场的泥泞干了,孩子们又可以在那儿疯跑。
陈砚的算术进步了,虽然还是慢,但至少不再怕了。他发现了学习的乐趣——当那些数字不再打架,乖乖排好队,得出正确答案时,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就像爬树,爬到最高处,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
“陈砚,这次算术小考,你得了八十分。”王老师发卷子时,特意提高了声音。
陈砚接过卷子,看着上面红红的“80”,手有点抖。他回头看林小满,她正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下课后,陈砚把卷子小心地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他决定,这张卷子要拿回家给爹娘看,要收好,永远收好。
放学路上,四个孩子——陈砚、林小满、李铁蛋、张小虎,走在田埂上。油菜花已经开了,金黄金黄的一片,连绵到天边。蜜蜂嗡嗡地忙,空气里是浓郁的花香。
“咱们比赛,看谁先跑到那棵大柳树!”陈砚指着远处。
“赌什么?”李铁蛋问。
“赌……赌明天的炒豆子!输的人把豆子分给赢的人!”
“成!”
“预备——跑!”
四个孩子像离弦的箭,冲进油菜花田。金黄的波浪被他们劈开,花粉沾了满头满脸。陈砚跑在最前面,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油菜花拂过脸颊,痒痒的。他回头喊:“小满!快点!”
林小满落在最后,跑得小脸通红,但努力跟着。忽然,她脚下一绊,“扑通”摔倒了。
陈砚赶紧跑回去:“摔哪儿了?疼不疼?”
林小满坐起来,摇摇头,手撑着地要起来,忽然“咦”了一声。她拨开压倒的油菜,下面有一窝小小的、蓝白色的蛋,拢共五颗,静静地躺在草窝里。
“鸟蛋!”李铁蛋惊呼。
“是云雀的蛋。”林小满小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蛋壳,温温的,“爸爸说,春天鸟儿孵蛋,不能碰,碰了鸟儿就不要了。”
孩子们围着鸟蛋,屏住呼吸。蛋壳是淡淡的蓝,上面有褐色的斑点,精致得像工艺品。阳光透过油菜花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蛋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咱们走吧,”林小满站起来,小心地把压倒的油菜扶好,遮住鸟窝,“别吓着鸟妈妈。”
四个孩子轻手轻脚地退开,绕了一大圈,回到田埂上。比赛早忘了,他们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心里都装着那窝小小的、温暖的蛋。
走到巷口,夕阳正西下,把青石巷染成暖金色。炊烟袅袅升起,母亲唤孩子吃饭的声音悠长。
“明天还来看鸟蛋吗?”张小虎问。
“来。”陈砚说,“但只能远远地看,不能靠近。”
“嗯。”孩子们都点头。
那个关于鸟蛋的秘密,成了他们共同的、温柔的负担。此后每天放学,他们都会绕到油菜花田边,远远地看一眼。鸟窝还在,鸟妈妈有时在,有时不在。他们从没看见小鸟孵出来——等他们发现鸟窝空了时,已经是半个月后,油菜花开始谢了。
窝里只剩几片破碎的蛋壳。孩子们有些失落,但林小满说:“小鸟飞走了,去找它们自已的春天了。”
陈砚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看着空空的鸟窝,想象着五只小云雀在蓝天里飞的样子,忽然笑了。
春天,就在鸟蛋的破碎和新生命的飞翔中,悄悄走向尾声。
而陈砚不知道,他生命里的春天,也正以不可阻挡的势头,蓬勃生长。那些算术题,那些紫花地丁,那幅歪扭的画,那窝温暖的鸟蛋,和那个总在身边、眼睛亮亮的女孩,像一颗颗种子,埋进他生命的土壤里。
只等时光的雨水浇灌,岁月的阳光照耀,就会长出他自已都想象不到的、蓊郁的森林。
但此刻,他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在春天的尾巴上,和朋友们一起,走回飘着饭香的青石巷。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深处,赵秀兰的呼唤声传来:
“砚娃子——回家吃饭——”
“来啦——”
陈砚应着,跑了两步,又回头,对林小满挥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春天,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