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谢了,结出沉甸甸的菜籽。麦子抽了穗,在风里荡起青黄色的波浪。天一天比一天热,晌午的日头白花花地烤着,青石巷的石板路烫得能烙饼。
陈砚最盼的季节来了——夏天,能下河的季节。
“爹,啥时候能下水啊?”他每天都要问几遍。
陈建国被他问烦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急啥,等芒种过了,水暖了再说!”
芒种是六月初。一过芒种,陈砚就再也等不住了。放学铃一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甩在肩上,边跑边喊:“下河啦!下河啦!”
李铁蛋和张小虎跟着冲出来,王建军也从东街那边跑来。男孩们像一群脱缰的小马驹,朝着镇东头的河滩奔去。林小满追不上,抱着书包在后面小跑:“等等我!”
河还是那条河,但在陈砚眼里,夏天的河和秋天、冬天、春天都不一样。河水涨了,浑黄的水打着旋儿往下流,但岸边有浅浅的滩涂,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水草。柳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拂起一圈圈涟漪。
男孩们到河边第一件事是脱鞋。布鞋、草鞋,七零八落地扔在岸上,露出光溜溜的、沾着泥灰的脚丫子。然后卷裤腿——其实卷不卷都一样,一下水就全湿了。
“谁先下谁是好汉!”王建军站在岸边,叉着腰喊,但自已不动。
陈砚“呸”了一声,第一个蹚进水里。水有点凉,激得他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很快适应了。水没到膝盖,清澈的水流冲刷着皮肤,痒痒的,舒服极了。
“下来啊!怂包!”他回头喊。
男孩们“嗷嗷”叫着冲下来,水花四溅。林小满站在岸边,看着他们,犹豫着。
“小满,下来呀!”陈砚喊。
“水……水凉吗?”
“不凉!可舒服了!”
林小满蹲下身,小心地脱掉鞋袜,露出白生生的脚丫。她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冰凉的水激得她一哆嗦,赶紧缩回来。
“慢慢来,”陈砚蹚回来,朝她伸出手,“我拉你。”
林小满咬咬牙,抓住他的手,慢慢走进水里。水确实凉,但走几步就习惯了。水流滑过脚背,能感觉到水底的细沙和小石子。水草拂过脚踝,柔柔的,痒痒的。
“怎么样?”陈砚问。
“嗯……”林小满点点头,脸上露出新奇的笑,“好玩。”
“好玩的多着呢!”陈砚来了精神,“我教你摸螺蛳!”
摸螺蛳是门技术活。要在水浅的、有石头的地方,手伸进石头缝里,凭感觉摸。螺蛳喜欢吸附在石头背面,滑溜溜的,一碰就缩,得又快又准地捏住。
陈砚是老手。他猫着腰,手在水里摸索,不一会儿就摸出几个,青黑色的壳,沾着水藻。
“看,像这样。”他示范给林小满看。
林小满学着他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水凉,石头滑,她摸了好几次都摸空。正要放弃,指尖忽然碰到个硬硬的小东西,她赶紧捏住,捞出来一看——真是个螺蛳,比陈砚摸的小,但完完整整。
“我摸到了!”她兴奋地举起来。
“不错啊副司令!”陈砚夸她。
那边,男孩们已经打起了水仗。王建军捧起一捧水,泼向陈砚,陈砚躲开,回敬一捧。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笑声、尖叫声在河面上回荡。李铁蛋一不留神滑倒了,整个人坐进水里,湿了个透,也不恼,爬起来继续泼。
林小满不敢加入水仗,就专心摸螺蛳。她手小,但灵巧,摸得比男孩们都仔细。不一会儿,她撩起的衣襟里就兜了一小堆,青的、褐的,大大小小。
“这么多!”陈砚凑过来看,“够炒一盘了!”
“真的能吃吗?”林小满问。
“能!用辣椒一炒,可香了!我娘会做,晚上我给你送点过去!”
摸够了螺蛳,陈砚又教林小满打水漂。找扁平的石头,侧着身子,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上“噌噌噌”跳着,能跳七八下。
“看我的!”陈砚捡了块石头,摆好姿势,甩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一下,两下,三下……一直跳到对岸,在浅滩上“啪”地停下。
“九下!”张小虎数着。
“厉害吧?”陈砚得意。
林小满也捡了块石头,学着陈砚的样子甩出去。石头“噗通”一声沉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手腕要用巧劲,不能蛮力。”陈砚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这样,侧身,腰发力,手腕一抖——”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温热的触感。林小满脸有点热,但认真听着。他带着她的手臂一甩,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
“三下!有进步!”陈砚松开手,拍她肩膀。
林小满看着水面泛开的涟漪,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暖暖的感觉。
玩累了,孩子们爬上岸,躺在柳树下的草地上晒太阳。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没人嫌难受。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脸上、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传来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像在给夏天打拍子。
“陈砚,”林小满忽然说,“你会游泳吗?”
“会啊!”陈砚坐起来,“我爹教的,狗刨式,可快了。你想学?”
林小满摇摇头:“我爸爸不让,说危险。”
“有啥危险的,我教你,保准淹不着。”
“还是算了。”林小满小声说,“我有点怕水。”
“怕啥,有我呢。”陈砚拍胸脯,“哪天你想学了,跟我说,我教你。”
林小满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河面。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子,晃得人睁不开眼。有只蜻蜓点过水面,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歇够了,孩子们又开始找乐子。李铁蛋在河边泥地里发现了小洞,用手一挖,挖出只小螃蟹,只有铜钱大,张牙舞爪地挥着钳子。
“螃蟹!”孩子们围过来。
“这么小,塞牙缝都不够。”王建军撇嘴。
“养着玩!”李铁蛋找了片大叶子,捧着螃蟹,像捧着宝贝。
陈砚在浅水处发现了一群小鱼,银闪闪的,聚成一团。他悄悄靠近,双手猛地一捧——捧起一捧水,几条小鱼在手里惊慌地蹦跳。
“快看!我抓到鱼了!”
小鱼只有手指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陈砚跑上岸,找了个水洼,把鱼放进去。小鱼得了水,又活蹦乱跳起来。
“给我一条!”张小虎喊。
“我也要!”
孩子们都来要,陈砚每人分一条。林小满也分到一条,她蹲在水洼边,看小鱼在水里游,尾巴一摆一摆的。
“给它起个名吧。”她说。
“就叫小鱼呗。”陈砚说。
“那多没意思。你看它身上有道金线,叫小金好不好?”
“行,小金就小金。”
太阳渐渐西斜,河面染上一层金红。孩子们该回家了。陈砚把水洼里的小鱼都放回河里,看着它们摆摆尾巴,游进深水。李铁蛋的小螃蟹也放了,小家伙横着爬进石缝,不见了。
“明天还来吗?”王建军问。
“来!”孩子们齐声应。
回家的路上,孩子们浑身湿透,但兴高采烈。螺蛳用衣服兜着,沉甸甸的。林小满的衣襟湿了一大片,贴着身子,但她不在意,小心地护着那些螺蛳。
“陈砚,你真会炒螺蛳吗?”她问。
“会!我看我娘炒过,简单!回去我就炒,炒好了给你送过去!”
晚饭后,陈砚果然在灶间忙活起来。赵秀兰在纳鞋底,看他像模像样地洗螺蛳、剪尾巴、下锅炒,觉得好笑:“哟,我们砚娃子能当大厨了。”
“那是!”陈砚挥着锅铲,被油烟呛得直咳嗽,但坚持着。
螺蛳炒好了,红彤彤的一盘,撒了葱花,香气扑鼻。陈砚盛了一小碗,端到隔壁。林家刚吃过饭,林父在看书,林母在缝补。林小满看见他,眼睛一亮。
“阿姨,叔叔,我炒的螺蛳,给你们尝尝。”陈砚有点不好意思。
“这孩子,真能干。”林母接过碗,螺蛳还热着,香气四溢。
林父放下书,推了推眼镜:“谢谢你,陈砚。”
陈砚挠挠头:“不谢不谢,小满摸的螺蛳,我就是炒一下。”
林小满已经拿来了筷子,夹起一个,小心地吸。螺肉嫩,带着辣,鲜得很。她眼睛弯起来:“好吃!”
“真的?”
“真的!”
陈砚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又坐了一会儿,看林小满吃螺蛳,看她小心翼翼地吸,嘴唇沾了红油,亮晶晶的。林父问了问他学习,听说他算术考了八十分,点点头:“有进步,好。”
从林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银河淡淡地横过天空。陈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林小满的笑声,清脆的,像夏天的风铃。
他抬头看星星,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他不知道哪颗星是自已,哪颗星是林小满。但他想,他们俩的星星,一定离得很近,在夏天的夜空里,一起亮着。
夜里,陈砚做了个梦。梦见在河里游泳,游着游着,变成了鱼,和林小满变成的小鱼一起,在水草间穿梭。水是暖的,阳光透下来,亮晶晶的。
他笑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有早起的鸟在叫,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催夏天快点来。
夏天真的来了。而且陈砚知道,这个夏天,因为有了河,有了螺蛳,有了水漂,有了星星,有了身边这个眼睛亮亮的女孩,会成为他记忆里,最漫长、最明亮、最鲜活的一个夏天。
而此刻,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梦里,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些闪光的、跳跃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