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六点醒的，没赖床。
洗漱时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已——眼圈发青，下巴冒了颗痘，二十四岁的脸，活生生被这一年搓成了三十出头。
出门前把U盘从抽屉拿出来，想了想，没装口袋，塞进公文包夹层。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天正式办公，下午全体碰头会，陈光明主持。
王心建昨晚那通电话——“盯紧”、“别让他乱来”。
说明两件事。
第一，心虚了，不心虚的人不会盯人。
第二，没搞清苏哲手里有什么，所以用的是“盯”，不是“动”。
试探阶段，最好对付。
你越正常，他越找不到抓手。
到单位，苏哲该干嘛干嘛。
整理年终档案、回复社区微信群消息、帮张涛校对春节值班表。
勤勤恳恳，跟昨天被打不合格的人判若两人。
周磊九点半才到。
进门先倒咖啡，路过苏哲工位时瞥了一眼。
这一眼不对，平时周磊看苏哲跟看空气一样，今天带着打量。
王心建交代过了。
苏哲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十点，王心建到了，进门先扫一眼苏哲，屏幕上是社区网格员花名册，王心建收回视线，打开电脑。
上午过得平静，王心建改了两遍经费测算表，打印室来回跑三趟，小孙的脸色越来越差。
十一点半，王心建拿着最终版上楼。
赵大伟立刻滑过来，嗓门压到最低：“王科那份测算表，网格员人均管辖面积的数据还是错的。用的行政区划面积，不是实际服务覆盖面积——差了快百分之三十。”
“嗯。”
“陈主任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
赵大伟等了两秒：“那不就完了？”
苏哲没接话。
完不完的，看陈光明有没有替代方案，没有替代方案，错的也得硬上。
——
午饭，苏哲没去食堂。
绕到后面小卖部买了个面包，坐在街道办后院石凳上吃。=，后院是个死角，堆着旧宣传栏和过期档案，平时没人来。
但今天有人来了。
杨洁从侧门出来倒茶叶渣，看见他愣了一下：“苏哲？你怎么在这儿吃？”
“食堂人多，出来透透气。”
杨洁倒完茶叶渣没急着走，拎着杯子看了他一眼：“听李婷说你想了解借调的事？”
好快！
昨晚的电话，今天上午就传到了。
苏哲挠了挠头，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婷姐嘴也太快了……我就随口问问，我这考核成绩，哪有资格想这个。”
杨洁笑了笑：“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我过完年确实要去民政，文案岗空出来，陈主任还没定让谁补。”
“杨姐您这一走，陈主任身边可少了大将。”
“什么大将，我就是打杂的。”杨洁摆手，“行了，茶凉了陈主任该说我了。”
人走了，苏哲也把面包袋叠好扔进垃圾桶。
杨洁在陈光明身边待了三年，做事滴水不漏，有个特点——爱惜后辈。
李婷说苏哲活干得好，杨洁记住了，就可能在陈光明面前提一句。
一句就够。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陈光明，情绪值8/100。】
后院隔着一堵墙就是陈光明办公室，坐了十五分钟，涨了三点。
——
下午两点，碰头会。
小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人，各科室负责人带骨干，挨个汇报来年工作要点。
陈光明坐主位，钢笔帽拔开又盖上，来回好几次。
城管科完了，社事科完了，轮到综治办。
王心建站起来，清嗓子，把那份改了无数遍的经费测算念了一遍。
磕磕绊绊，有两个数据自已都拿不准，念到中间停下翻附页。
苏哲坐第二排靠墙，低着头。
念完了。
陈光明没马上说话，翻了翻手里的复印件。
“王科，网格员人均管辖面积这个数据，你用的什么口径？”
“行政区划面积除以在岗网格员人数。”
“行政区划面积包含工业园区和待拆迁区域，这些区域没有常住人口，不产生网格化服务需求。用这个口径，人均面积偏小，显得我们人手充裕——区里一看，人够用，还拨什么钱？”
二十多双眼睛盯着王心建。他脸上挂不住了。
周磊在旁边坐着，头埋得快碰到桌面。
“还有设备折旧率，你写的50%——哪个型号的巡检终端一年折一半？”陈光明把材料合上，手指敲桌面，“这数据报上去，区财政会觉得我们在乱花钱。”
王心建嘴唇动了动：“我回去再核一下。”
“后天上午十点答辩……你拿什么核？原始数据在哪儿？”
办公室安静了。
王心建转头看周磊。周磊盯着自已的鞋。
苏哲一动没动。
这时候站出来？
不行！太刻意！
得等一个更自然的切口。
陈光明扫了一圈人，收回目光，翻到下一页。
“综治办的方案会后重新交。下一个，信访办——”
碰头会四点散了，苏哲跟着人流往外走。
“苏哲。”
杨洁站在走廊拐角，招了招手。
“陈主任让你去一趟。”
碰头会上没点他的名，散会后单独叫——通过杨洁。
只有一个可能，杨洁在陈光明提了他！
——
陈光明办公室。
门关上，陈光明没抬头，还在翻各科室交的材料。
“坐。”
苏哲搬椅子坐下，没说话。
陈光明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打量了他三秒。
“综治办今年网格化管理的年终汇报，三十七页那份，是你写的？”
苏哲没犹豫：“主要数据采集和初稿是我做的，王科和周磊都有参与。”
不撇清，不邀功，“主要”两个字嵌进去了。
“跑了多少个社区？”
“十三个。”
“人口数据怎么来的？”
“公安户籍底册加社区流动人口登记台账，两套数据交叉校验，纯行政区划面积误差太大，我补了一版实际服务覆盖面积。”
说到这儿，停了。
不能主动递东西，得让陈光明问。
陈光明看了他五秒。
“这份实际覆盖面积的数据，你手上有？”
“有。做年终汇报的时候顺手整理的，包括网格员配比和设备折旧的参数，按实际情况算的，没用旧模板。”
笔帽拔下来，又盖上。
“你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经费测算的框架，明天上午交给杨洁。”
不是“今天”，是“明天上午”。=，留了一晚上的余量——不想显得太急切。
但后天上午十点答辩，实际陈光明他很急。
“好。”
苏哲见对方没有再往下开口聊天的打算，站起来往外走。
“你是临聘的？”
脚步停在门口。
“是。”
“合同还有多久？”
“半年。”
陈光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出了门，杨洁在外面等着，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我帮你说了好话”的意思。
苏哲轻声说了句：“谢谢杨姐。”
杨洁只微笑，没有回应。
系统面板闪烁：【陈光明，情绪值21/100。】
从8跳到21，面对面六分钟，涨了十三点。
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
却恰好迎面撞上王心建。
两个人在楼梯口错身而过，王心建盯了他一眼，苏哲点了个头，没有开口招呼，步子没停，表情也没变。
苏哲推开街道办大门，外面风刮得厉害。
而U盘在公文包夹层里硌了一下手指。
四页纸，十二个数据维度，今晚再打磨一遍，不多不少，刚好是陈光明需要的东西。
系统弹出新提示——
【警告：目标“王心建”已于3分钟前进入副主任办公室。对话关键词捕捉——“苏哲”、“这个人不能用”、“工作态度有极大问题”、“临聘到期不续”。】
苏哲攥紧了公文包带子。
三分钟前，他前脚走，王心建后脚上楼。
不是试探了，是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