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走在路上,风灌进领口,脑子里转的不是愤怒。
愤怒没用。
王心建去找陈光明说他坏话,这事在不在预料之内?在!
甚至可以说,在苏哲被叫去副主任办公室那一刻,这步棋就已经摆上台面了——王心建不是傻子,陈光明绕过他直接找综治办的临聘人员谈数据,这等于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他必须反击。
能用的招就那么几个:否定苏哲的能力,否定苏哲的人品,或者直接否定苏哲这个人存在的必要性。
“不能用”、“工作态度有极大问题”、“临聘到期不续”。
三板斧,全砍了。
但问题是——砍在什么时间点上。
陈光明刚找苏哲谈完话,前后脚不到五分钟,王心建就冲上去泼脏水。
换谁坐在那个位子上,第一反应不会是“苏哲真不行”,而是“你王心建急什么?”
越急,越像心里有鬼。
苏哲拐进巷子,步子放慢。
所以他现在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把那份测算做到无可挑剔,明天上午交给杨洁。
王心建的嘴再毒,陈光明后天都要上答辩台。
到时候区财政局的人不会问“这材料谁写的”,只会问“数据对不对”。
谁能帮陈光明拿下两百万,谁说话就管用。
回到出租屋,苏哲把U盘插上电脑。
四页纸重新过了一遍,设备折旧率那块,他加了一列——把青风街道现有三类巡检终端的品牌型号、采购年份、厂商建议折旧周期全列出来,逐项算。
不是拍脑袋的15%到20%,是具体到每一台设备的精确值!
这种活儿,费不费时间?
很费时间。
但答辩的时候,区财政局的人翻到这一页,看见的不是一个糊弄差事的街道办,是一个连设备序列号都查过的团队。
印象分这种东西,没法量化,但也许真能决定两百万往哪个街道拨。
十一点,改完了,五页纸,十四个数据维度。
存好,关机,睡觉。
系统面板弹了一条:
【陈光明,情绪值21/100。无变化。】
意味着王心建那番话,没加分也没减分。
对于王心建的贬低,陈光明压下了——既没有当场认同王心建,也没替苏哲说话。
标准的老体制人做派:不表态。
不表态就是最好的态度,说明他还要用苏哲。
——
腊月二十七。
严格来说今天已经不算正式办公了,多数人请了假回老家,办公楼里空了一半。但陈光明八点就到了。
苏哲七点五十到的。
公文包里是打印好的五页纸,封面没写自已名字,抬头是——“青风街道2024年度社区网格化治理专项资金经费测算(修订稿)”。
修订稿,不是新稿。
措辞很关键,叫“新稿”等于说王心建之前交的全是废物,叫“修订稿”意思是在原有基础上完善补充。
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苏哲和王心建不对付,但苏哲不能不给对方留面子,尤其是递到领导面前。
杨洁八点十分到,苏哲在走廊截住她,把材料递过去。
“杨姐,陈主任昨天让我整理的。”
杨洁翻了两页,挑了下眉毛:“排版挺利索。”
“刚来街道的时候,看过杨姐的材料,我跟着学的。”
杨洁没说话,脸上依旧是那个见谁都微笑的表情,拿着材料进了陈光明办公室,门关上了。
苏哲下楼,回工位坐好。
办公室里只有他和张涛,张涛在打电话订火车票,语气很着急,回老家过年的票不好抢。赵大伟请了假,周磊更不用说。
王心建九点到的。
进门扫了苏哲一眼,这一眼比昨天沉得多。
然后径直坐到电脑前,没说话。
气氛不对,往常王心建进门,好歹跟张涛打个招呼,今天一声不吭。
不是冷淡,是装出来的冷淡——他在等什么。
九点二十,电话响了,王心建的座机。
他接起来,听了十秒,说了句“好的陈主任,马上上去”。
挂电话,站起来,走之前看了苏哲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苏哲没还,继续在电脑上填社区春节安全排查表。
王心建上楼了。
办公楼隔音差这件事,今天又一次发挥了作用。
但这次苏哲没听见骂声。
陈光明说话的声音不大,隐隐约约几句重音漏下来——“答辩”、“数据口径”、“你看一下这个”。
“这个”是什么?大概率是苏哲交上去的那份测算。
然后王心建的声音——先是沉默,再是几句含混不清的回应。
十五分钟。
王心建下来了,表情很微妙,不是昨天的铁青,是一种咽了苍蝇但不能吐出来的克制。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打开一个新文档,对着什么东西开始抄。
苏哲余光瞟了一眼——屏幕左边放着一份材料,右边是新建的Word。
那份材料,五页。
他在抄苏哲的测算。
或者准确地说,陈光明让他拿着苏哲的测算当底子,重新出一份署综治办名头的正式版本。
这就是陈光明的做法——材料用你的,名字挂科室的,功劳算我的。
谁也不得罪,链条上每个环节都有台阶下。
苏哲没有任何意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署名权。
他要的是陈光明知道这东西出自谁的手,纸上的名字可以改,脑子里的印象改不了。
十点,王心建起身去打印室,路过苏哲工位的时候,停了一秒。
“那个春节排查表,下午之前交。”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字。
苏哲说:“好的,王科。”
这是昨天被打“不合格”以来,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对话,没有火药味。
王心建现在需要用他,但恨他。
这种关系很好,恨他说明怕他。
怕他说明王心建认识到了——这个临聘不是以前那个好捏的软柿子。
——
中午,食堂。
今天食堂几乎没人了,苏哲打了份蛋炒饭端到老位置坐下。
陈光明没来。
杨洁来了。
打了一碗面,坐在苏哲对面,这是第一次主动同桌。
“苏哲,今天交的那份东西,陈主任看了,让我跟你说一声——设备折旧那块儿列得很细,他问了一句'这些设备序列号哪来的'。”
“去年社区安防检查的时候,我拍了各个点位的设备铭牌。”
杨洁筷子停了一下。
干基层的人都知道,拍设备铭牌这种事没人要求,没人考核,属于纯粹多干的活,但恰恰是这种“多干的活”,在关键时候能救命。
“你这习惯好。”杨洁说。
“怕数据对不上,留个底。”
杨洁没再多说。吃完面起身走的时候丢了一句:“明天答辩陈主任自已去,不带人,但答辩结果应该当天就能出来。”
意思是——你等消息。
苏哲点头。
杨洁走后,他把蛋炒饭吃完,碗送回去。
系统面板:
【陈光明,情绪值27/100。】
没见面也在涨,间接触达——杨洁传话、材料被采用、细节被关注,每一样都是加分项。
回到办公室,王心建已经把那份重新誊抄的测算打印好了,用文件夹装着,搁在桌上。
苏哲看到封面——“编制人:综治办”。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数据支持:苏哲。”
这行小字,是陈光明要求加的还是王心建自已加的?
如果是陈光明要求的,意味着他在有意识地保护苏哲的署名权,不让功劳被完全吞掉。
如果是王心建自已加的——那就更有意思了,说明他从陈光明办公室回来之后,判断出了一件事:陈光明在看这个人。
科长给临聘加署名,不是良心发现,是投鼠忌器。
无论哪种可能,苏哲的处境都在好转。
不是大幅好转,是从悬崖边往回挪了半步的那种好转。
半步够了!
——
下午三点,办公楼彻底冷清下来。
张涛抢到票了,提前跟王心建请了假,跑了。
王心建本人四点也走了,走之前没交代苏哲任何事。
整个综治办就剩苏哲一个人。
他坐在工位上,把春节排查表填完,发到科室邮箱,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除了陈光明的情绪值变化,还有一条新的信息推送——
【目标“王心建”情绪波动记录(过去12小时):焦虑指数上升37%。高频关联词——“答辩会”、“陈主任”、“苏哲”、“年后”。行为预判:短期内将减少对苏哲的直接打压,转为观望。原因分析——陈光明对测算材料的采用,使王心建无法在不触怒上级的情况下继续边缘化苏哲。】
观望。
苏哲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观望期是最安全的窗口,也是最短的窗口。
答辩会一过,不管结果好坏,王心建都会重新评估局面。如果答辩成了,陈光明拿到拨款,苏哲在他心里的分量会再加一层——王心建动苏哲的成本就更高。
如果答辩砸了,陈光明今年政绩最浓重的一笔直接崩掉,苏哲就是失去保护伞的靶子。
所以明天的答辩会,不光是陈光明的事。
也是他的。
五点,苏哲关了灯,锁门。
路过一楼大厅,公告栏上贴着春节放假通知——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九天。
九天真空期。
答辩会在明天上午十点——腊月二十七,他连个旁听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等结果。
“这种把命运交给别人的感觉很差劲。”
但目前这盘棋的格局就是这样——他的手只伸得到陈光明桌上,伸不到区财政局的会议室。
出了大门,手机震了一下。
李婷的微信:【苏哲,刚听杨洁说陈主任明天答辩用的数据是你做的?厉害啊小伙子。】
苏哲回:【哪有,就帮忙整理了一下,主要工作还是王科和科室做的。而且我做事的习惯,还是之前婷姐你指导过的。】
李婷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苏哲回复一个捂嘴笑。
今天发生的事情,懂的都懂。
这次他欠了李婷和杨洁一个人情。
苏哲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夜色。
后天就是除夕了。他没买回家的票,给老家父母那边说了,今年加班回不去,给他们转了两千块钱。
同时让父母帮忙加急邮寄送两件老家腊肉和冬季特色小吃过来,不是想家,是给李婷和杨洁带的。
一个人的年,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年后回来,才是真正开局的时候。
系统面板又闪了一次——
【任务进度更新:陈光明情绪值27/100。距离解锁核心情报还需73点。预计解锁后可获取信息——陈光明与区级关键人物的利益关联图谱。】
73点。
路还长。
苏哲裹紧外套,拐进巷子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和两个卤蛋。
拆开泡面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江州本地的。
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开口——
“苏哲吗?我是区财政局的,姓刘。明天答辩会的事,有个数据想跟你核实一下。”
苏哲拿泡面的手僵住了。
区财政局,姓刘。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