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到初四，苏哲哪儿也没去。
每天七点起床跑步，回来洗澡吃饭，然后对着电脑改材料。
三天时间，他把青风街道城管科近两年公开发文的格式、用语、落款习惯全部梳理了一遍，做了一张对照表存进U盘。
系统面板这几天安静得出奇，王心建那边没有新动作，陈光明情绪值稳定在47，张德华的情绪值还是0。
毕竟基础监测权限有限，只能捕捉到和陈光明产生交集时的数据碎片。
但苏哲盯着张德华那条线，心里一直悬着根弦。
那两通电话的间隔太短，前脚跟陈光明说“不要节外生枝”，后脚给纪检组长赵卫国打电话，2分12秒，内容未捕获。
两分钟够干什么？寒暄拜年不至于挑那个时间点，通报情况又嫌太短。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约时间，大概率是年后某天，且应该不会拖过十五。
“如果能在那之前撬开张德华的情绪值……“
——
大年初五。
江州有个说法，初五迎财神，大部分商铺都会开门营业放鞭炮，苏哲六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鞭炮吵的，是系统有了新的推送。
系统推送：
【突发关联事件预警——翠苑社区一号楼地下室二次渗水，初一临时封堵点失效，积水深度已达20厘米且有进一步积水风险，涉及地下室储物间12户居民财产。社区居委会主任吴某拨打街道值班室电话无人接听，拨打值班员周磊私人手机号无人接听，已拨打老方私人手机告知今日情况。】
苏哲睡意全无，翻身坐起来，脑子转得飞快。
值班室无人接听是因为早上6点半，值班员还没到岗。
虽然假期值班要求，值班员到岗时间与正常上班时间一致即可，但值班员当天的手机必须保持24小时通畅，这是硬性要求。
初一那次是主管道爆裂，施工队来封了口子，当时抢修用的是临时止水夹具，但管网老化到这个程度，就只做临时封堵撑不了几天，这个结果不意外……意外的是施工队现场居然不做加固，而且现场监督的人居然也没发现？
而现场监督的就只有社区居委会的人，街道这边好像没有派人，大年初一就进行了电话远程协调。
但事情性质严重就严重在一个点上：这是二次渗水！
第一次管网爆裂是突发事件，如果真的上纲上线去查，没有人员伤亡、没有居民财物受损、没有聚集事件发生，顶破天就是一个检查工作没有落实到位。
但第二次管网出问题，且这才隔了几天，典型的“事件处置不力”！
区里要是追究，“为什么初一抢修没做管网加固或者永久性修复工作”“为什么对老社区的管网改造工作没有及时划入工作重点”这些问题，得有人回答。
而在系统信息推送没有多久，青风街道办工作群内则传来一条全体成员的艾特信息：
【紧急突发事件：翠苑社区管网爆裂，目前地下室积水深度已超过20厘米，涉及多户居民财产。请所有今天在江州本地的同事立刻返回办公室参与应急工作（含临聘人员），本次应急工作成立临时工作小组。组长张德华；副组长陈光明；各个科室主任为小组成员，下设临时办公室由综治办兼任，办公室紧急联系人：王心建。联系电话：193xxxxx7012。@全体成员。】
发送信息的人是马志阳，张德华的秘书。
苏哲看到群消息的时候，已经在穿外套了。
不是因为消息里写了“含临聘人员”，而是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翠苑社区那根管子，初一就不该只做临时封堵。
七点十分，苏哲到了街道办。
门口停了三辆车，一辆是张德华的黑色帕萨特，一辆是陈光明的灰色速腾，还有一辆面包车，车身印着“顺达市政工程”。
施工队已经到了。
值班室门半开着，周磊低着头站在里面，张德华坐在值班桌后，语气很沉：“值班电话打不通，手机也打不通，你是值班员还是我是值班员？啊？！”
周磊脸涨得通红：“张主任，我手机昨晚没电了，充电器坏了……”
“行了。”张德华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陈光明站在窗边没吭声，但扫了一眼门口的苏哲。
苏哲没往里进，站在门外等，临聘人员没被叫到之前，不主动出现在领导视野里。
“小苏？”
叫他的人是马志阳，张德华的秘书，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副金丝眼镜。
“马哥好。”
“你来得挺早啊。”
“我住得近，看见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了，骑车十来分钟。”
马志阳点点头，往值班室里看了一眼张德华和陈光明，然后压低声音：“张主任刚才问了一句，初一那天的值班记录是谁写的，格式和内容都不像老方的手笔。”
苏哲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方老师签的字，我就帮忙调了一下格式。”
马志阳看了苏哲一眼，脸上没什么反应，刚想说点什么，里面张德华喊了一声，于是转身进了值班室。
三分钟后，马志阳出来对着苏哲开口道：“张主任让你进去。”
苏哲进门，张德华正在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头也没抬。
“综治办的小苏，对吧？”
“是的，张主任。”
“初一那天你不值班，怎么在办公室？”
苏哲把提前想好的话说出来：“有份材料忘在单位了，过来取，正好碰上方老师值班，就坐了一会儿。翠苑社区的电话打进来，方老师忙不过来，我就帮着记了一下。”
张德华抬头看了他一眼。
五十二岁的人，眼皮松弛，看人的时候眼珠不怎么动，但就是让你觉得被扫了个通透。
“记录写得不错。”
很简短，没有下文。
适时陈光明在旁边接了一句：“小苏之前做过综治办的季度简报，有些底子。”
张德华“嗯”了一声，目光在陈光明和苏哲之间扫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放下：“行，现在说正事。翠苑社区二次渗水，初一封堵的位置失效了，地下室十二户储物间进了水，居民财物有损失。这事年后区里一定会问，我们自已得先把账理清楚。”
他看向陈光明：“光明，你分管综治，翠苑社区是你的片区，现场处置你带队。”
“好的，主任。”
张德华又说：“另外，初一那次的处置流程要复盘，有没有处置不到位的地方，谁负责现场监管，施工队为什么没做加固，这些都要查清楚，写一份详细的复盘报告。这个报告不是给区里看的，是我要看。”
复盘报告——不是给区里看，是张德华自已要看。
苏哲脑子里转了一圈：张德华要的不是报告，是“责任切割线”！
初一处置不力的责任在谁头上，这份报告写出来就定了调子。谁签字谁背锅，提前划好线，万一区里追责，他手里有东西可以往下甩。
苏哲心里佩服：张德华也不简单，一上来条例清晰，事情让陈光明处理，他先把责任撇清，直接开始当端水大师。
“光明，复盘报告让谁写？你让综治办安排一下。”
陈光明没犹豫，当着张德华的面推荐道：“主任，杨洁最近在忙交接工作，民政那边事情也多。小苏资历浅，但功底过得去，初一也算是在现场，对情况也比较熟悉，让他拟初稿试试？”
“你定就是。”
陈光明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苏哲：“有困难吗？”
“我努力完成任务！”
张德华看了苏哲一眼，这次眼神多停留了两秒：“你初一记的那些电话内容和时间节点，还留着吧？”
“在的。”苏哲回复。
“那就好。写的时候把时间线拉清楚，特别是施工队到场后做了什么、没做什么，现场有没有人盯着验收，这些要落到纸面上。”
“好的，主任。”
张德华站起来，拿了车钥匙朗声道：“马志阳跟我去现场，光明你也走，周磊留值班室，后面有人过来了，让他们直接去现场帮忙。”
说完看了一眼周磊，虽然没再训，但那个眼神比训更难受。
一行人出了值班室，苏哲跟在陈光明后面也离开了值班室。
院子里走了几步，陈光明突然放慢脚步，等苏哲走到并排。
“那个复盘报告，今天能交吗？”
“现场处置结束后，我需要拿到施工队的作业记录，再结合初一的时间线。不敢保证今天能写完，实在不行我通宵，争取明天上午把材料搞定。”
其实苏哲心里有底，这个东西今晚就能出来，但不能说。
陈光明脚步顿了顿，伸手拍了一下苏哲肩膀。
“小苏，辛苦了。对了，综治办年度考核结果的核定，杨洁之前交给我审核，我一直没时间看，昨晚处理完手里的事才有空过了一遍。”
他停了一下。
“你……受委屈了。”
苏哲心里一暖，他马上明白了陈光明的意思，但脸上没露出半点欣喜，只挤出一抹复杂的笑，声音带着感激：“主任……”
就这两个字，其他一个字不多说。
陈光明也没有别的反应，又拍了拍他肩膀：“初一现场是谁盯的？”
“应该是社区居委会的吴主任。街道这边……”
苏哲停了一拍。
“没有派人到场。”
陈光明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径直上了车，关门声在清冷的院子里闷响了一声。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灰色速腾驶出大门。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陈光明，情绪值变动：47→51/100。】
【王心建行为更新：今日07:33拨打周磊电话，通话1分22秒。高频关键词——“别慌”、“推给社区”、“施工队的事别提”。】
苏哲眼皮跳了一下。
施工队的事，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