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苏哲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陪着聊了半小时，又群发了一轮拜年消息，才出门直奔菜市场，二十个三鲜水饺、两斤米粉、一刀五花肉、几样熟食零嘴，还有各种饮料，最后塑料袋重得勒进手指头都有些发疼。
“嘿嘿，忙了一年，过年也要认认真真吃点好的~”
苏哲给自已做了菜，一边吃，一边翻看着去年写的三期工作简报和那份矛盾纠纷调研报告。
“三期简报问题不大，标准格式，框架对了差不到哪去。”
调研报告是硬茬，逐字过完后，苏哲揪出两个瑕疵：第三节引用的矛盾纠纷分类标准是2021年版，不过省里2023年出了新版；结尾对策建议六条，但第四条和第六条逻辑有些重叠。
去年赶工期没顾上，王心建审稿也没看出来，或者根本没看。
苏哲打开电脑改了一版，另存为新文件，标注“个人存档·修订版”。
改完材料不知不觉已经要到春晚的直播时间，而苏哲正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看，不看吧，感觉的确少了点什么，但看吧总觉得又等于白看。
思绪刚有些发散，电话就响了，是老爸发过来的视频通话。
“儿子！春晚要开始了，我和你妈陪你爷看电视呢！”
画面晃了一下，客厅里年味很足，茶几上摆满瓜子花生。
“爷身体还好不，过年期间让他少吃点猪油，对血压不太好。”
“晓得了，你爷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噢，再给你说一下，今天晚上睡觉千万不能关客厅灯哈！厕所的灯也给我开着！”
“是的是的！三十夜的灯关不得哈！”
“好了爸~妈~你们说这么多年了，耳朵起茧子了都。对了，今天你们看春晚不，听说今年赵大爷有做语言类作品的指导哦~”
……
最后苏哲决定还是看一下春晚，因为爸妈要陪爷爷看，他……要陪父母看。
今年春晚有一两个节目，的确有点意思。但节目整体效果苏哲不做评价，只不过远在他乡，本应该团聚的节日，和父母做着同一件事，这点仪式感虽然不够，但挺好。
——
大年初一。
苏哲出门买了两份豆浆油条，然后直接往街道办门口走，值班室亮着灯，透过玻璃看见信访办老方，五十多岁快退休了，逢年过节都是他值班。
“方老师，一起吃点？”
“小苏？你怎么来了？”
“有东西忘在单位了过来取。反正也是一个人在江州，今天也不用走亲戚，就顺道过来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除了偶尔有上面抽查在岗的电话，能有啥事……不过你这油条看着还真鲜亮。”
苏哲笑了笑，递出去一份早餐，然后大大方方地坐下来和老方聊天，自已也拆开早餐吃了起来。
两人嗑着闲话，苏哲顺着问街道各科室有没有岗位变动的风声，老方就半真半假地透了一句：
“城管科小李，家里有区人大代表，年后大概要平调出去。”
平时如果去找街道其他科室的人聊天，别人谁有这个闲工夫和你瞎唠嗑。
大年初一，老方原本就要硬座着值班，现在来了一个人陪聊天扯淡，还有免费热乎的早餐吃，很多话也就适当松了松嘴。
苏哲听到后只轻轻“哦”了一声，没追问，岔开话头聊起江州本地过年习俗，一副外地小伙想融入本地的样子。
就这样聊了将近半个多小时，值班电话突然响了。
两人聊天中断，老方接起电话，脸色一变。
“翠苑社区，主管道爆裂？地下室积水，物业封不住了？！”
老方挂了电话马上翻手机通讯录，手指头微微哆嗦。
而苏哲心里也大致有了数：翠苑社区是辖区的老小区，管网十年没换，超过十年的管网……今年街道居然不提前派人检修……
“小苏，街道应急中心电话你有没有？我存的号打不通！”老方语气很急。
“方老师，您先别着急，要不我们先给陈主任或者张主任打个电话上报情况？”
值班是有值班领导的，值班人接到紧急情况，按理第一时间上报值班领导，由值班领导去做决定。
老方这是着急了，一下子没转过来。
经过苏哲提醒，老方才恍然：“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
老方拨了值班领导的电话——张德华。
苏哲坐在旁边没动，听老方在电话里说情况。
“张主任，翠苑社区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的主管爆了，地下室已经开始积水，物业那边说封不住……”
电话里张德华的声音苏哲隐约能听见。
张德华语气平稳，只问了两个问题：有没有人员伤亡；有没有居民聚集。
老方说没有伤亡，但社区居委会主任吴姐已经打电话在催了。
张德华说了句：“应急那边我去联系，你先稳住吴主任，然后叫她别让居民聚集，先做好居民情绪安抚工作。大过年的，不能出现聚集性事件。”
电话挂了。
剩下就是等，真等！
协调施工队磨了四十分钟，大年初一，加班费没谈拢，工人慢吞吞的。
翠苑那边吴主任一趟趟打电话进来，嗓门一次比一次高，最后都差点骂出脏字，老方接得满头汗。
苏哲没说话，只是把每通来电的时间和内容，顺手记在值班室废弃的出入登记本上。
十点二十，施工队到位，主管封住，开始抽排积水。
一百三十户供水受影响，最快下午四点才能恢复。
老方把结果报给张德华，张德华要一份值班情况记录，今天下班前发手机，格式要规范。
这次事件，要上报区应急办存档。
老方又犯了难，张德华要的这份，是要上报区应急办存档的，格式有讲究。但他平时写记录惯用那种老格式，报上去肯定要被挑毛病，说不定又是多次改稿，大过年的还要为这种事情加班，心里直接得莫名憋屈。
适时，老方看到了身边的苏哲，“小苏，你能不能帮我捋一下？”老方的语气带着一点请求，毕竟苏哲不是他们信访办的人，而且今天也不是苏哲值班，这事儿本来跟苏哲没关系。
“方老师，您信得过我的话，那我就试试？”
“小苏，这个事情你们年轻人在行，而且本来就和你没关系，这是麻烦你帮忙了。”
“方老师不嫌弃我做得慢就行。”
说着苏哲接过老方递来的登记本，对着他之前记下的那些时间和电话内容，打开值班室的电脑，开了一个新文档。
《青风街道大年初一突发事件值班工作记录》。
格式参照应急上报规范：事件概述、处置过程（分时间节点）、当前状态、后续工作安排以及值班人员签字。
其实东西很简单，换做平时，苏哲也就二十分钟就可以结束。
但这次苏哲当着老方的面，对一些地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硬生生磨了一个半小时。
写完后，苏哲把屏幕转向老方：“方老师，您看看格式什么的，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老方全程盯着，哪里会挑什么问题，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定稿格式，直言道：“不用调什么，小苏，你这功底厉害啊。”
苏哲想也没想：“我刚来的时候，看过城管科科室出过的类似记录，跟着学的。”
“害，小苏你就是谦虚，城管科那群人，有几个人能有你这个笔杆子，一群大老粗。”
苏哲目光闪了闪，这次没接话，只笑了笑，然后再让老方仔细核对一下信息之类的，看是否有遗漏。
听见正事，老方也打了几分认真，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然后签了字，用手机扫描后发给了张德华。
张德华三分钟后回了一个字：好。
一直待到下午两点，苏哲才离开值班室。他婉拒了老方今天请吃晚饭的提议，这难得有人欠他人情，一顿饭就抹平，太亏。
走出去的时候，他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翠苑社区的事，不算大，一个突发事件。
不过值班记录上签的是老方的字，材料是他写的，格式是他调的。整件事老方清楚，张德华不清楚——老方也不会主动去说。
谁在这件事情上有功劳，不好说。
他只是在一个对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对的地方。
至于这个功劳有没有用，也不好说。
适时，系统面板闪烁：
【新增情报碎片：青风街道城管科正式编制或存在岗位空缺预期。关联分析——青风街道现有科室中，城管科与综治办业务交叉度较高，人员调配存在横向流动可能。】
而在面板闪烁之后，新的推送又至：
【王心建行为更新：今日13:42拨打周磊电话，通话7分钟。高频关键词——“年后”、“张主任”、“那份材料”、“苏哲滚蛋”。】
苏哲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大年初一，王心建没闲着。
他也没打算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