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盯着屏幕上“陈光明”三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如果张德华已经把王心建的材料透给了陈光明,那陈光明心里此刻一定有两个疑问:王心建告状怎么处理?苏哲一个临聘,凭什么卡着这个时间点发来“备查表”,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因素?
三秒后,苏哲接了电话。
“陈主任。”
“小苏,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陈主任,我还没休息。”
“你那份备查表我看了。”陈光明的语气跟上午不一样,上午是办完事的松弛,现在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备查表做得很细……那个第七项,巡检终端折旧参数,你引用的是厂商技术手册里的建议折旧周期吗?”
“对,每台设备技术手册都有标注,我摘录时同步附了手册封面和对应页码的扫描件。”
“手册原件在你手上?”
“只有电子版在。不过纸质版存了两份,一份在单位办公室的档案柜第三格,一份在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存两份,小苏你倒是仔细。”
听着像夸,但苏哲咂摸出另一层味道:陈光明在确认数据的“防御纵深”!
一个领导春节假期前一晚打电话问你原始材料存了几份,不是吃饱了撑的,苏哲猜测对方是在评估:万一被查,能扛多久,数据到底有没有造假!
陈光明他知道了。
张德华那边的消息,今晚就到了!
“陈主任,备查表里每项数据我都做了三级溯源,区里要复核的话,随时能调。”
“复核”两个字再次摆出来,苏哲的行为也不是暗示了,这次是明牌。
不过陈光明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突然话头一拐:“小苏,你学什么专业的?”
“行政管理。”
“平时写东西多吗?我说的不是填表,是正经公文,调研报告、申请之类的。”
苏哲握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杨洁要调走,文案岗空出来,陈光明在摸底?但除夕前夜问这个,不全是为了岗位——想安排工作上面的事情,之前陈光明就打过一通电话年后谈就行,犯不着今晚打两通电话。
他在试探苏哲的底。
探底不代表要用,但最起码搞清楚这个人大致成分。
数据做得好,说明脑子清楚、手脚勤快。
但写材料是另一回事,街道办的材料不是大学论文,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什么时候用“初步”什么时候用“基本”,差一个字意思差十万八千里。
“写过一些。”苏哲回答,“去年综治办季度工作简报,有三期是我起草的,王科审过之后报的,还有社区矛盾纠纷排查的调研报告,去年九月那份,初稿也是我的。”
苏哲不再列举,再多就是显摆。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季度简报我有印象,格式还行,调研报告……我回去翻翻。”
“陈主任需要的话,我年后把电子版整理一份发您。”
“不急。”
不急——跟之前说“明天上午交”一个逻辑,陈光明说不急的时候,往往是最想看的时候。
“行,时间不早了,小苏你早点休息。”
“好的,陈主任您也早点休息。”
电话挂了。
苏哲后背贴着墙,盯着天花板,脑子一帧一帧地回放。
陈光明今天晚上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很简短,只是让把表发个邮箱。
第二通电话做了两件事,一是验证数据,二是摸他的写作功底。
两通电话合在一起,代表陈光明做了两件事:验盾,看人。
但苏哲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陈光明没有问他“你怎么想到做备查表的”。
从头到尾都没问。
按正常逻辑,春节假期前夜突然收到下属发来的防御性文件,第一反应该问原因。
至于苏哲说得什么“您之前在例会上说得工作要形成闭环”,陈光明听听得了。
不问,要么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要么已经知道答案,懒得多此一举。
结合王心建20:17发给张德华的那份材料——苏哲倾向后者。
你给我递盾,我接着,但盾从哪来的,我不问,问了就得表态,表了态就得站队。
没到那个份上。
“陈主任也是一只老狐狸~”
系统面板刷新:
【陈光明,情绪值47/100。】
“不过有系统在,一天之内从42蹿到47。好歹结果是正向的,这倒是松一口气。”
距离100解锁核心情报,还差53点,按这个速度,起码还得一个多月。
窗外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轮,苏哲翻了个身,拽上被子。
脑子停不下来,过年后的局面在眼前摊开——
王心建那份书面材料在张德华手上,明牌。张德华用不用,取决于他跟陈光明之间的关系。
如果真想敲打陈光明,“内部核查”随时启动,苏哲就是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人。
不过备查表已经递出去了,数据链条完整,谁来查都站得住,那么红线问题就不存在了。
因此王心建能抓的把柄就两条:
一、未经科室审批擅自更改统计口径;
二、缺乏上级文件依据。
第一条,测算是陈光明直接交代苏哲做的,科室审批的确被绕过了,不过是区里重要会议急件,特事特办。真要追究也是追究陈光明越级指挥,王心建敢咬这一口?
第二条,市民政局那份《工作指引》已经在答辩会上被陈光明当场引用,区财政评审组没异议,最好的背书。
所以王心建那份材料,杀伤力有限,恶心人的能力倒是不小。
苍蝇叮不死人,只是嗡嗡响的时候烦得要命。
问题是苏哲没有拍死苍蝇的权限,目前他只是个临聘,连自保都得靠别人递消息。
李婷、杨洁、小马——这条信息链救了他一次,不可能次次及时。
“欠的人情要还……而且得有自已的眼线!陈光明的利益关联图谱一旦解锁……”
到时候谁跟谁一伙、谁欠谁人情、谁捏着谁的短处一一摊开。
到那时候王心建再跳,苏哲不用等任何人递消息。
苏哲闭眼,给自已排了个计划:初七上班,陈光明约他谈话,这是第一个窗口!
在那之前,自已写过的几份材料全部翻出来重新打磨——陈光明说“调研报告我回去翻翻”。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会看。
被人拿放大镜照的时候,身上不能有一个毛孔是脏的。
因此眼下两件事真的迫在眉睫。
1.年度考核能不能从不合格重新修正为合格,甚至想办法提到优秀。
2.正式编制。
想着想着,苏哲迷迷糊糊快睡着,突然系统推了一条新消息:
【目标“张德华”已通过陈光明激活基础监测,当前情绪值:0/100。行为快照:今日23:41与陈光明通话,时长6分钟。对话关键词捕捉——“王心建”、“材料”、“年后再说”、“不要节外生枝”。】
苏哲一下清醒了,心跳瞬间加速。
“不要节外生枝”——这四个字是谁说给谁听的?
张德华让陈光明年后再说?
还是说……两人达成了什么共识?
鞭炮在窗外又炸响了一轮,震得玻璃嗡嗡发颤。
适时系统面板最后闪了一次,推送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补充监测:张德华通话结束后,于23:48拨出第二通电话。接听人——区纪委监委驻区财政局纪检组组长,赵卫国。通话时长:2分12秒。内容未捕获。】
苏哲的眼睛猛地睁开。
纪委。
张德华前脚跟陈光明说“不要节外生枝”,后脚给纪检组长打电话。
这……到底谁是节外生的那根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