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李婷那边油锅滋滋响,炒菜声隐隐盖过了前半句话的声音。
“小苏,你年三十在江州过?”
“是的婷姐,我给自已排了值班。”
“哎,你呀~行吧。”李婷声音突然压下去,油烟机的声响退到远处,“杨洁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了个事。王心建今天下午给张德华打了一个电话。”
苏哲微微紧张了一下。
张德华,青风街道办主任,陈光明的顶头上司。
“杨姐打过来的?是急事?”
“具体的杨洁没说太细,但有一句她原话转的。王心建跟张主任说,这次答辩材料的数据有'造假嫌疑',建议年后内部查一查,担心区里复查时出问题。”
数据造假……担心区里复查出问题,都是说辞借口。
苏哲没吭声,王心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杨姐……她是怎么知道的?”
“张德华的秘书小马,跟杨洁之前是党校同期,小马透了一嘴。”
体制内的信息传播链条,永远比公文流转快十倍。
王心建绕过陈光明,直接找张德华告状。
这步棋比预想中狠得多。
“造假嫌疑”四个字一旦坐实,不光苏哲完蛋,陈光明脸上也挂不住——刚答辩完的材料被查出数据问题,虽然是街道内部自查,但这个行为一旦上升一下,性质非常恶劣。
王心建这一手是搂草打兔子,告的是苏哲,连带着打了陈光明。
现在,原本封面那行“数据支持:苏哲”,从救命稻草变成了对方进攻的靶心。
……
呼~苏哲长舒了一口气。
“婷姐,谢了。也帮我向杨姐表达谢意。对了婷姐,工会发的年货购物券,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米面粮油,购物券二维码发您,您别跟我客气。”
“小苏你就是太客气。行了,你自已当心,年后的事年后再说,别年还没过就焦头烂额。”
“好嘞,这次真的很感谢婷姐。”
挂了电话,苏哲坐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折叠椅上没动。
在进行复盘。
王心建的逻辑其实不复杂——答辩过了,185万大概率拿得到,功劳陈光明吃大头。
陈光明越认可苏哲,王心建位置就越尴尬。一个临聘比科长工作认真且有能力,而且这两个人还不对付,偏偏在这个科长这里,一个能干的年轻人年度考核却是不合格,传出去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王心建不是等,也不能等时间。
一出手就是抢!
抢在陈光明进一步拉拢苏哲之前,想办法把苏哲“废掉”。
“涉嫌造假”这顶帽子足够重了。
真查起来,苏哲的数据经不经得住?经得住。
十三个社区跑下来的一手资料,公安底册、社区台账、设备铭牌照片,每个数字都有出处。
但问题是……查的人想不想让你经得住,那是另一回事。
张德华跟陈光明之间什么关系?
两个人表面客气,但正副主任之间那些事谁又说得清楚。
王心建找张德华,不说别的,这件事最起码等于给张德华递了一把可以刺向陈光明的刀。
张德华用不用这把刀,得看他跟陈光明之间到了什么关系。
苏哲翻了翻系统面板,陈光明情绪值42,关联信息里没出现张德华的名字。
初步分析,对于这件事,陈光明要么还不知道,要么……知道了没波动,苏哲倾向前者,尽管哪种情形都不是很好。
那么眼下就有一个问题:要怎么把消息递给陈光明?
不提前通气,年后被张德华突然摆一道,被动的不止一个人。
直接打电话?大过年的,一个临聘给副主任说“有人告你状”,行为太不合适,更要命的是,你一个临聘比副主任先知道消息,你让副主任怎么想。
而且也不知道杨洁有没有把这个事情给陈光明说……
“所以得找一个不涉及信息源的方式。”
苏哲想了五分钟,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标题:《青风街道2024年度社区网格化治理专项资金经费测算——数据溯源备查表》。
十四个数据维度,逐项列出来源、采集时间、佐证材料编号、交叉校验方式。
设备铭牌照片按社区编号做索引,标注拍摄日期和GPS定位。公安户籍数据引用派出所情况说明文号,社区台账附盖章扫描件存档路径。
不是辩解,这是铠甲。
有人说数据造假?行,这张表摆出来,哪个数字有问题,请指明。
公安户籍数据引用派出所情况说明文号做背书,谁敢说是假的,谁敢继续再往下查。
做完已经晚上十点,存好文件,备用邮箱存一份,U盘一份,云盘再存一份,明天再纸质打印两份。
然后编辑一条短信,直接发给陈光明。
上午陈光明亲自打过电话,这条直线通道既然开了就不能浪费,但只能用在正事上。
短信内容:
【陈主任好,不好意思深夜打扰,我是综治办的苏哲。之前您在一次例会上说得很深刻,做事情不是做完就行,还要形成闭环。所以我就想着我这次的工作是不是有疏漏。于是答辩材料提交后,我整理了一份数据溯源备查表,包含所有指标的原始来源和佐证材料索引,方便后续区财政局复核时调取。如需要,我年后第一时间交给您审阅。提前祝您新年快乐,阖家欢乐!】
没提王心建,没提张德华,没提“造假”二字。
但“复核”两个字摆在那儿,不管陈光明知不知道,王心建那边诽谤数字造假的事情,苏哲给出了答卷,他就要收卷。
两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是短信,是电话。
“辛苦了,小苏。备查表发我邮箱就行,也祝你新年快乐。”
说完,陈光明就挂了电话,很简短,苏哲听不出对方情绪。
文件发过去,邮件主题中规中矩:数据溯源备查表(经费测算专用)。
适时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陈光明,情绪值44/100。】
涨了2点。虽然幅度不大,但苏哲猜测方向应该对上了。
苏哲关了电脑,躺到床上。临近年关,窗外零星鞭炮声响起来,老城区管得松,还保留着这习惯。
系统推送:
【目标“王心建”行为更新:今日20:17通过微信向张德华发送文件一份,文件名“关于综治办临聘人员苏哲数据工作的情况反映”。文件内容摘要——指出网格员服务覆盖面积计算“未经科室审批擅自更改统计口径”,设备折旧参数“缺乏上级文件依据”,建议“责成相关人员作出书面说明”。】
不是口头告状,是递交书面材料了。
书面的东西进了张德华手里,就有了“程序”的外壳。
一颗钉子,钉进去了。
想用可以用,不想用也可以压着,但的确是真实存在。
年后回来,陈光明那边要谈话,张德华那边可能要启动调查程序,王心建铁了心要搞他。
倘若这三条线同时动,时间窗口窄得能看见头。
此时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苏哲闭上眼,脑子里突然转向了另一件事:
系统监测到王心建发那份文件的时间,20:17。
而苏哲给陈光明发短信的时间,是22:20。
中间差了两个多小时。
陈光明收到备查表的时候,张德华手里已经有了王心建的书面材料。
也就是说,如果……张德华今晚就把这事跟陈光明通了气,那陈光明看到苏哲那条短信时的心理活动,就不只是“这小伙子做事闹靠了”。
而是……“他怎么知道的?”
那刚刚陈光明的电话打得就……
苏哲猛地睁开眼,心跳漏了半拍。
算漏了一步!
适时手机突然震动,手机屏幕亮了,震动声在枕边嗡嗡作响。
他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陈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