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润气息,混着屋内淡淡的雪松冷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沈知意是在沙发上醒过来的。
浑身僵硬酸痛,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一遍,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他缓缓睁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可那点迷茫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冰冷的清醒彻底覆盖。
沈知意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这一动,他才察觉到自已身上盖着一条柔软厚实的羊绒毯。
他微微一怔,陆承渊总是这样。
可以前一刻用最偏执强硬的方式将他困在身边,下一刻又用这种不动声色的细致,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沈知意缓缓坐起身,将身上的毯子轻轻掀开,放在一旁,他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目光下意识地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很快便定格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
陆承渊就坐在那里。男人似乎也刚醒不久,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深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压迫,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疲惫,不知缘由的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没有睡床,而是在客厅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闯入沈知意的脑海,让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别傻了。沈知意在心底冷冷地告诫自已。他所有的细致与温柔,都不过是囚禁者对所有物的一种占有式照顾罢了。
他应该是恨自已的吧。
沈知意收回目光,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多余的对视,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已的角落,假装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唇瓣上还残留着昨夜那个粗暴而失控的吻的痕迹。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过。
“醒了?”陆承渊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客厅里死寂的安静。
沈知意的指尖猛地一颤,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想理他。
陆承渊缓缓放下抵着眉心的手,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沈知意身上。
男人的目光太过直白,太过灼热,毫不掩饰地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昨夜那个吻,在脑海里再次清晰浮现。
他承认,他昨夜失控了。
在听见沈知意那句轻飘飘的“不爱了”的时候,所有积攒了三年的痛苦与思念在一瞬间全部爆发,理智彻底被焚烧殆尽。
可在吻上的那一刻,所有的愤怒与戾气,却又在触碰到那片柔软的瞬间,悄然溃不成军。
只剩下蚀骨的思念,与密密麻麻的心疼。
他其实,一点都舍不得伤他。
可他更怕,一松手,这个人就又会像三年前那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留他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煎熬三年,又三年。
陆承渊缓缓站起身,朝着沈知意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说话?”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沉,“还在生气?”
沈知意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距离,“我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陆承渊立刻接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这不是我的家。”沈知意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波澜,“我的家在市区那间小出租屋里,有我熟悉的东西,有我自已的生活,不是这间冰冷陌生的笼子。”
陆承渊的眉峰微微一蹙,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给你吃最好的,住最好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在你眼里,没有自由的地方,和笼子有什么区别?”沈知意终于将目光重新转回到他的身上,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嘲讽,“陆承渊,你从来都只在乎你自已想要什么。”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中了陆承渊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陆承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瞬间被冷戾取代。
“我想要什么?”他上前一步,俯身逼近沈知意,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得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的每一丝情绪,“沈知意,我这三年来,唯一想要的,只有你。”
“我挖心掏肺地爱了你那么多年,你一句不爱了,就可以转身走得干干净净。我疯了一样找你,念你,恨你,现在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让我放手?”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偏执。“你当年甩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想要什么?”
“你头也不回地消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有多难受?”
“现在你跟我谈自由,谈你想要的,你当初给过我自由吗?给过我选择吗?”
沈知意被他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藏在心底的苦衷,那些被威胁的恐惧,那些为了保护对方而不得不承受的委屈……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当年的一切就会被全部推翻,而他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伪装,所有狠心,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陆承渊在知道真相之后,会选择站在他这边,还是依旧站在他那个不择手段的家族那边。
他赌不起,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沈知意缓缓闭上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脆弱与酸涩,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片冰冷的平静。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语气淡得像一缕烟,“陆承渊,纠结过去没有意义。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是不是一路人,不是你说了算。”
陆承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头的火气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这种无力感,比恨他、骂他更让他抓狂。
男人猛地伸手,再次拉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用昨夜那种近乎残忍的力道,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紧绷,指尖微微颤抖,却又死死地将人固定在自已面前,不让他躲开。
沈知意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陆承渊先一步压低声音警告:“别动。”
“我不想对你动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疲惫的恳求。
沈知意的动作果然顿住了。
他太了解陆承渊了。
这个男人吃软不吃硬,越是反抗,越是倔强,他就越是偏执,越是极端。可一旦稍微示弱,稍微顺从,他反而会收敛身上所有的戾气。
沈知意不想再激怒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昨夜那样的失控。
他僵着身体,任由陆承渊拉着自已,目光冰冷地看着前方,不看他,也不说话。
陆承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白皙清冷,眉眼干净,唇瓣因为昨夜的吻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粉,看上去脆弱又干净,像一块从未被世俗沾染过的玉。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明明是恨了三年的人,明明是伤他最深的人,可只要一靠近,一看见这张脸,所有的恨意都会不由自主地软化,只剩下浓烈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占有。
陆承渊的目光,一点点下移,落在沈知意的唇瓣上。
呼吸微微停滞一瞬,他其实,还想再吻一次。
不是昨夜那种愤怒的、惩罚式的吻,而是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好好地触碰,好好地感受,这个人真实地在他怀里的触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陆承渊的视线越发暗沉,他缓缓低下头,一点点靠近沈知意。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鼻尖几乎相蹭,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而暧昧。
沈知意瞬间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冲上头顶。
“陆承渊,你别亲……”
他慌忙偏头,想要躲开,可后颈被牢牢扣住,根本躲不开。
“别躲。”陆承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蛊惑。“就一次,就……碰一下。”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沈知意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陆承渊。
就算在之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最狼狈的陆承渊也不是这样。
一瞬间的失神,让他错过了最佳的躲避时机。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再次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陆承渊只是静静地贴着他的唇,没有深入,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人。
所有的一切温柔的情绪,都凝聚在这一个轻柔得近乎虔诚的吻里。
沈知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抗拒,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以为会是又一场粗暴的惩罚,会是又一次屈辱的掠夺。
可没有。
这样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碰,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温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承渊指尖的颤抖,感受到对方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感受到这个吻里,藏着的、三年来从未消散过的深情。沈知意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已,可身体却不听话地微微发软,原本紧绷的身体,在这片轻柔的触碰下,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陆承渊才缓缓退开
他依旧扣着沈知意的后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蹭,呼吸交缠,两人都在微微喘息。
沈知意的眸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唇瓣被吻得更加红润,原本清冷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看上去脆弱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再次靠近。
陆承渊的目光暗沉得可怕,死死地盯着他的唇,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沈知意,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头看看我…”
一句话,带着蚀骨的酸涩与委屈,重重砸在沈知意的心上。
他猛地偏过头,挣脱开陆承渊的触碰,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缩,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眼底的水光被他强行压下,“你够了。”
他第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用强制的手段把我困在这里,用这种方式逼我妥协,你很有成就感是吗?”
“你觉得这样,我就会重新爱上你?你越是这样,我只会觉得你可怕。”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陆承渊的心脏。
陆承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扣着沈知意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然后一点点,无力地垂落下去。
他看着沈知意泛红的眼角,看着他冰冷厌恶的眼神,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刚才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小心翼翼。
他只是太想他,太爱他,太怕失去他。
为什么,换来的还是这样的结果。
陆承渊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意,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与脆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再次失控,会再次用强硬的方式逼他。
可他没有。
陆承渊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复杂得让沈知意看不懂。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疲惫。
“我知道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
“我不逼你,从今天起,你可以在这栋别墅里随便走,随便看,我不会再对你动手,也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带着最后的坚持,“想走,不可能。”
“沈知意,我可以等。等你愿意跟我说话,等你愿意看我,等你原谅我,等你愿意……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久,我都等。”
“三年,五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一步步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指尖微微颤抖。
刚才那个轻柔的吻,还残留在唇瓣上,滚烫而清晰。
陆承渊最后那几句话,也一字一句,刻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
多久,我都等。
一辈子,我都等。
沈知意缓缓闭上眼,一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