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渊上楼之后,别墅便彻底沉入死寂。
沈知意独自蜷在沙发角落,姿势长久未动。泪痕早已在眼角凝淡,他只抬手轻描淡写地拭去,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刚才那点失控从未存在过。
空气里仍飘着陆承渊的气息,冷冽雪松混着极淡的烟草味,无孔不入,像一层透明的枷锁,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他不是客人,是被强行留下的囚徒。
不知静坐了多久,玄关传来轻响。
沈知意指尖微紧,抬眼时眼底只剩一贯的清冷,不见慌乱,只有本能的戒备。他以为是陆承渊,呼吸微顿,却并未流露半分怯态。
进来的不是陆承渊,是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佣人,戴着手套口罩,动作轻缓规矩,目不斜视地打扫客厅,整理昨夜凌乱的靠垫与毛毯。
沈知意淡淡收回目光,心底并无波澜,只余下一层冰凉的了然。
连佣人都安排妥当,陆承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任何离开的可能。
他缓缓起身,不愿留在被人无声注视的客厅,一言不发,径直朝楼梯走去。既然无法离开,他至少要寻一处能暂时隔绝一切的角落。
这里空旷冷寂,黑白灰的装修毫无烟火气,显然久无人居。楼梯扶手冰凉光滑,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轻响,被无限放大。
二楼走廊漫长,两侧房门紧闭。沈知意没有乱闯,只沿着墙边缓步前行,目光平静扫过周遭,不触碰,不窥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走廊尽头最偏的一间房虚掩着,未上锁。
他略一停顿,轻轻推开门。
是间客房,不大,却整洁素净,浅灰床品,厚重窗帘,落地窗正对后院花园,简约清冷,正合他心意。
沈知意反手关上门,将外界气息彻底隔绝。
终于得片刻清静。
他靠在门板上,闭目轻舒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成平日的沉静淡漠。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目光随意落在窗外。
后院香樟繁茂,经夜雨洗涤,叶片翠亮,风过微动,草木清浅。
景致再好,也困不住一颗想走的心。
他抬手轻按微胀的太阳穴,不再沉溺情绪。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一震。
沈知意拿出手机,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无故缺席,同事已在过问。
他看着熟悉的文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那是他曾经的生活,安稳又自由,如今却恍如隔世。
指尖停顿片刻,他平静回复:【家里有事,请假一段时间,麻烦代我向大家致歉。】
发送后,便将手机倒扣一旁,不再多看。
他不知道会被困多久,也不奢望能回到从前。有些路,一旦踏错,便再无回头的余地。
——
与此同时,别墅外。
黑色轿车平稳驶向市中心,陆承渊闭目靠在后座,指尖抵着眉心,脸色仍泛着浅白。
昨夜几乎未眠。守在客厅里,即便疲惫到极致,也不敢真正睡去。
三年前那种一睁眼便失去一切的恐慌,他再也不想承受。
“陆总,”助理低声递上文件,“上午九点董事局例会,十点合作方会谈,下午两场视频会议,行程已排满。”
陆承渊未睁眼,只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
助理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的状态,心下微讶。跟随多年,他从未见过陆承渊如此,眼底泛红,气息沉抑,周身低气压并非来自工作,而是一种无处宣泄的紧绷与无力。
仿佛有什么人,死死困住了他。
车厢内一片沉默。
陆承渊缓缓睁眼,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黑眸里情绪翻涌。
脑海里全是沈知意。
清冷的侧脸,泛红的眼尾,颤抖的睫毛,还有那几句冰冷的话语,每一句,都像细针反复扎在心上。
他清楚,自已不该逼得太急。沈知意的性子越强迫,越抗拒。
可他控制不住。
三年思念与煎熬,早已磨尽大半理智。失而复得,他只想将人牢牢锁在身边,刻入骨髓,再不分离。
他怕。
怕沈知意再一次消失。
怕这三年的痛苦,只是新一轮煎熬的开端。
陆承渊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仍在隐隐作痛。
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却偏偏对一个一心想逃离他的人,束手无策。
只能用最笨拙、最极端的方式,强行将人留在身边。
“去查一件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助理立刻正色:“陆总请讲。”
“三年前,沈知意提分手前后,”陆承渊目光沉冷,一字一顿,“他所有行程、接触的人,以及,我家里人,是否找过他。”
助理微怔。当年人人都说沈知意拜金变心,主动抛弃尚未掌权的陆承渊,老板这三年也一直如此认定,如今竟要翻查旧账?
不敢多问,他立刻应声:“是,我立即安排,隐秘查清。”
陆承渊闭眼,挥了挥手:“别让任何人知道。”
“是。”
车子驶入商圈,陆承渊靠在椅上,心绪复杂。
从重逢那一刻起,他便隐隐有疑。沈知意的眼神,带着极强的隐忍,绝非薄情寡义之人该有的模样。他的沉默更像是在掩饰什么,保护什么。
尤其其是昨夜那个吻,怀中人的颤抖与脆弱,做不了假。
若沈知意从未爱过,早已将他抛之脑后,又怎会在他靠近时,那般无措,那般心口不一。
陆承渊缓缓睁眼,眸底掠过一丝锐光。
当年的分手,或许根本不是他看到的那样。
沈知意心里,一定藏着秘密。
他一定会查清楚。
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无论谁在中间阻拦,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松开沈知意的手。
绝不。
——
别墅内,二楼客房。
沈知意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他不会一直沉溺在无意义的情绪里。即便被困,也要维持体面与清醒,不把自已逼垮。
沈知意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道缝隙朝外看。别墅大门紧闭,院墙高耸,保安定时巡逻,戒备森严,别说人,连一只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熄灭。
逃不掉。
门外传来轻叩。
“沈先生,我是佣人,给您送些水果和水。”
沈知意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进。”
佣人推门而入,将果盘与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垂首恭敬道:“陆总临走前吩咐,务必照顾好您,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
沈知意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
陆承渊走了。
去上班了。
这个念头落下,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丝,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那个强势压迫的人不在,这座压抑的别墅,总算多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知道了。”他语气清淡,无多余表情。
佣人躬身退下,轻带上门。
房间重归安静。
沈知意站在原地,静立片刻。
陆承渊去工作,意味着整个白天,这里只有他和几个不多打扰的佣人。他有足够的时间熟悉环境,安静待着,不必面对逼迫与拉扯。
这是两天以来,唯一一件不算坏事的事。
他走到窗边,将窗帘彻底拉开。
阳光涌入,落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他微微仰头,闭目片刻,再睁眼时,清冷的眉眼依旧平静,只是少了几分紧绷。
如果没有误会,没有逼迫,没有三年分离与痛苦……
他和陆承渊,会是什么模样。
念头一闪而逝,便被他淡漠压下。
没有如果。
从三年前他被迫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所有假设,都已作废。
沈知意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目光落在纸上,却并未真正阅读。床头柜上的温水与鲜果,无声提醒着他,这一切细致安排,都来自陆承渊。
那个男人,一边用最偏执的方式囚禁他,一边又用最细腻的照顾,戳中他所有软肋。
矛盾,又令人心绪难平。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短一行,让沈知意脸色瞬间冷白。
【你以为躲得掉?当年的事,你敢让陆承渊知道?】
手指猛地一颤,手机重重落在地毯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痕,如同他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次被狠狠撕裂。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只要一靠近陆承渊,总有些危机会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