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白幕封喉 > 第4章 血洗归魂

建元三十三年,深冬。
归魂阁的雪,比城中来得更猛,鹅毛大雪裹着刺骨寒风,卷过死士营的断壁残垣,落在演武场干涸的血迹上,将那些斑驳的血色层层掩盖,却盖不住楼阁深处浸透骨髓的阴冷。这里终年不见天日,是吞噬人命的炼狱,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压抑。
裴烬夜与晚眠已是归魂阁说一不二的掌权者,裴烬夜掌生杀决断,麾下死士皆听其号令,一手墨骨扇江湖闻名,“封喉客”的名号令人闻风丧胆;晚眠掌毒术,潜行无踪,用毒无双,一袭素衣配白幕篱,“白幕鬼”的称谓让人退避三舍。两人并肩执掌归魂阁,看似权倾一方,可只有他们自已清楚,他们依旧是离王裴嵩手里的刀,一把用完即弃、身不由已的利刃,命数从来不由自已掌控。
每月从离王府传来的密令,如同索命符,从未间断。今日刺杀忠良,明日构陷清臣,后日铲除异已,裴嵩安坐王府高堂,锦衣玉食,将他们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视他们为棋子,用之则肆意驱使,弃之则赶尽杀绝。一次次沾上新的无辜血迹,看着无数忠良沦为牺牲品,看着自已双手沾满不愿无辜的鲜血,两人眼底的冷意一日重过一日。
他们从不多话,多年的同类相守,早已养成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夜,大雪封山,归魂阁内一片沉寂,巡夜死士的身影都被风雪遮掩,阁中再无外人打扰。两人并肩立在主殿廊下,望着漫天飞雪,衣袍被寒风拂动,周身皆是化不开的寒意。
裴烬夜先开口,声音淡如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不想再做刀。”
晚眠垂眸,指尖轻轻扣着沉夜伞柄,素白的指尖微微用力,只吐出一个字,冷硬如铁:“反。”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反复的权衡,短短两句,便定了谋逆大计。
“我动手。你备药。”裴烬夜侧头看她,狭长凤眸里没有半分迟疑,他要亲自出手,了结这半生的操控。
“好。”晚眠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她的毒,从来不会失手。
谋逆之事,在三两句对话间彻底落定。他们要的从不是阁中权位,不是江湖威名,是不再任人摆布,是挣脱这无尽黑夜,是为自已和阁中被迫成为死士的同伴争一次。
几日后,雪落得更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裴烬夜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汤药,缓步走向阁主殿,晚眠沉默随行,素白裙裾扫过积雪,不沾半点尘埃,手中沉夜伞被风雪裹着,伞面低垂,藏住所有锋芒,宛如一朵不染尘的雪梅,与这血腥之地格格不入。
殿内,裴嵩正谋划着下一场朝堂清洗,目中无人,骄横跋扈,全然没将门外的两人放在眼里。在他心中,裴烬夜永远是那个听话的儿子,是最趁手的刀,绝无胆量忤逆他。
“父亲,萧太医熬的补药。”裴烬夜踏入殿内,声音平稳无波,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将药碗缓缓递到裴嵩面前。碗中汤药融着晚眠亲手调配的迷药,无色无味,入口无觉,无迹可寻,一旦服下,顷刻便会陷入深度昏迷,再无反抗之力。
裴嵩不屑多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刚要开口询问归魂阁的近况,一股强烈的僵麻感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眼前阵阵发黑,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裴烬夜,眼中满是震怒与不可置信,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费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碗重重砸在地上,身躯重重倒在椅上,呼吸微弱,彻底陷入昏迷,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殿外的死士察觉到殿内异动,刚要出声喝问,晚眠已然动了。她脚步轻点雪地,三步并作两步掠至死士身前,沉夜伞骤然撑开,伞沿薄刃在风雪中闪过一道寒光,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那死士脖颈瞬间被割开一道深口,鲜血喷溅在白雪之上,绽开刺目的红梅,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倒地。
鲜血溅雪,无声示警。
“反了!裴烬夜反了!护驾——!”
不知是谁的嘶吼刺破夜空,归魂阁瞬间崩乱。裴嵩的旧部、亲信、忠心死士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杀出,长刀出鞘,寒光凛冽,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斩碎纷飞的雪花,鲜血顺着台阶汩汩流淌,与积雪交融,化作黏稠的红冰,整个归魂阁,瞬间沦为血腥战场。
裴烬夜与晚眠并肩立在阁主殿前,一黑一白,在漫天风雪与刀光血影中,稳如山岳,周身气场凛然,直面汹涌而来的敌人,没有半分退避。
裴烬夜执墨骨扇,指尖轻按扇柄暗扣,藏在扇骨内的玄铁细刃应声弹出,寒芒凛冽,无风自寒,乌木扇骨上的疏梅图案,在血色映衬下,愈发冷艳;晚眠握沉夜伞,素白伞面被风雪拂动,伞沿薄刃泛着流光,看似温婉无害,实则步步杀机。
率先冲上来的,是裴嵩的贴身统领,此人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厚重阔刀,刀身泛着冷光,带着千钧之力,当头朝着裴烬夜劈来,刀风凌厉,竟将周遭的雪花都震得四散。裴烬夜眼神冷冽,不退反进,身形矫健如燕,墨骨扇横挡而上,“铛”的一声脆响,金戈交击,震得人耳尖发麻,他借力旋身,避开刀势,扇尖精准直刺统领咽喉,玄铁细刃入肉三分,统领瞳孔骤缩,手中阔刀落地,身躯轰然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一片雪地。
右侧又有三名精锐死士合围而来,长刀齐出,封死裴烬夜所有退路,刀网密不透风,招招直逼要害。晚眠眸色一沉,身形掠至裴烬夜身侧,沉夜伞骤然撑开,伞面如同一道坚固屏障,将袭来的刀锋尽数挡下,火星四溅,她手腕发力,伞尖猛地戳中最前一人的心口,力道千钧,那死士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同时伞柄机关轻按,数枚淬了剧毒的细针破空而出,直射另外两人面门,毒针见血封喉,两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倒在雪地之中,没了气息。
厮杀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裴嵩死忠围拢上来,刀光如潮,将两人团团裹住,刀锋劈砍的破空声、兵器碰撞的金戈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归魂阁。血溅在他们的衣袍上、脸颊上,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砸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很快便被新的雪花覆盖,又被新的血迹染红。
一名身形瘦小的死士趁乱绕至晚眠身后,手中短刃泛着幽光,直刺她后心,动作悄无声息,妄图偷袭得手。裴烬夜余光瞥见,几乎是本能地回身,墨骨扇反手一挥,玄铁细刃瞬间割断那人手腕,短刃应声落地,他抬脚狠狠踹在死士心口,力道之大,将人狠狠踹飞,重重撞在殿宇石柱上,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那死士当场气绝身亡。那一刻,他心头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悸动,快得被漫天厮杀吞噬。
激战中,裴烬夜不慎被十数名死士围作刀网,长刀从四面八方劈来,避无可避,肩头被一柄长刀狠狠豁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袍,顺着手臂缓缓流淌,滴落在雪地之上,他却眉头都未皱一下,依旧挥扇杀敌,扇影翻飞,每一次挥动,都有人倒下。
晚眠注意到他正处劣势,眸色一沉,周身戾气骤升。她将沉夜伞收束成棍,冲入战圈,伞尖横扫,伞沿利刃精准割向周遭死士的脖颈,毒针不断从伞柄射出,清剿着靠近的敌人,硬生生在密集的刀网中,撕开一道血路。她快步站至裴烬夜身侧,背抵住他的背,沉夜伞舞得密不透风,宛如一道铁壁,挡下所有袭来的致命刀锋,两人背对背御敌,无一言,无一顾,一招一式皆默契到极致。
伞开合,断喉见血,雪色伞面染尽猩红;
扇挥动,索命无声,玄色扇影斩尽仇敌。
二人招招直取要害,不留半分余地,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任凭敌人再多,也无法靠近半步。不断有死士倒在他们脚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溪流,顺着台阶流淌,染红了归魂阁的每一寸土地。
厮杀从深夜一直撕到黎明,血色漫过积雪,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裴嵩一系的旧部、亲信、死忠被彻底清剿,再无半分反抗之力,归魂阁的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与寒风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悸。
天边翻出鱼肚白,大雪渐停,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遍地狼藉之上,映得满地血迹愈发刺眼。
裴烬夜拄着墨骨扇,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微微急促,却依旧身姿挺拔,宛如一株傲雪寒松,不曾有半分弯折。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晚眠,少女素白裙袍早已被鲜血染透,脸颊沾着血污,发丝凌乱不堪,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透亮,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丝压抑多年的释然。幸好,她没受重伤。
晚眠也看着他,沉夜伞垂在身侧,伞面沾满血迹,早已没了往日的素净,她的呼吸同样急促,左肩的旧伤被牵扯,隐隐作痛,可她毫不在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不用再做任人摆布的刀了。
他们赢了,血洗归魂,掀翻了裴嵩的统治,终结了多年的操控与压迫,从此,再无人能将他们当作棋子,再无人能操控他们的命运,这归魂阁,终于由他们自已做主。
裴烬夜缓步上前,抬手伸出指尖,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他方才血战的狠绝判若两人,轻轻擦去晚眠脸颊上的血痕,指腹微凉,拂过她的肌肤。
他声音低沉,带着卸下半生枷锁的释然,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从今日起,我不叫裴烬夜。”
“我叫裴辞夜。”
“辞夜——与这无尽黑夜,告辞。”
晚眠望着他,唇瓣微抿,终究没有笑。归魂阁翻了天,他们挣脱了黑暗的枷锁,可董家三十七口的血海深仇还悬在心头,仇人之血未偿,灭门之恨未消,她实在笑不出来。只是眼底积攒了多年的坚冰,因他这一句郑重的辞别,微微融了一丝,泛起淡淡的暖意。
辞夜转过身,立在遍地血泊与尸骸之中,声音清亮而威严,传遍整座归魂阁的每一个角落:“离王突发重病,在阁中养伤,归魂阁由我与晚眠接手,从此阁中旧规尽废,不做权贵爪牙,不杀无辜良善,只斩十恶不赦、奸佞歹人、祸国恶徒!违令者,斩!”
残存的侍卫、仆从、归降死士纷纷跪地俯首,不敢有半分异心,齐声应和,声音震彻楼阁。
晨光渐盛,照亮了血洗后的归魂阁,也照亮了并肩而立的两人。他们终于挣脱了地狱的锁链,终于不再是黑暗里任人宰割的利刃,终于为自已争得了一线生机。
晚眠垂眸,紧紧握紧手中的沉夜伞,伞柄的凉意沁入指尖,心底的恨意未曾消减半分。归魂阁重获新生,可她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风穿过楼阁,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呼啸而过,宣告着旧时代的彻底覆灭,而属于他们的新时代,才刚刚启幕。前路漫漫,复仇路远,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同伴,有掌控自已命运的力量,足以直面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