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白幕封喉 > 第5章 双阁主

血洗归魂阁的腥气还凝在空气里,未曾被山风散尽。
天光刚破开云层,淡白的光线洒在遍地狼藉之上,断木、焦梁、凝冻成暗红的血渍,还有一叠叠待拖走的尸身,无一不在昭示着昨夜那场掀翻整座阁楼的厮杀。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殿阶,拂起两人衣摆。
裴辞夜立在主殿台阶前,玄色衣袍上血迹斑驳,左肩的伤口草草包扎,暗红浸透布料。他手中仍握着那柄墨骨扇,扇面素梅沾了星点血痕,更显冷峭。他没有半分胜者的张扬,只是垂眸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死士、仆从、管事,眼神平静,却自带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压迫感,不威自厉。
晚眠站在他左侧半步之外,还未换下被血浸染得斑驳的素白衣袍,裙摆沾着泥雪与血污。她垂着眼,指尖牢牢扣着沉夜伞柄,伞面低垂,遮住大半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
她与他一同掀了离王的掌控,可她眼底没有半分解脱,只有更深、更沉的执念。
董家三十七口。
张启元。
构陷。
通敌叛国。
屠戮满门。
那些字像烧红的铁印,烙在她骨血里。
她此刻站在这里,成为所谓的“阁主”,不过是多了一层能正大光明调动力量、追查旧案的身份。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阶下众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谁都看得明白,裴辞夜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一夜之间血洗归魂阁,废离王,清旧部,夺大权;而他身边这个少女,伞出必亡,毒现也必无活口,沉默寡言,却比谁都冷,比谁都狠。
这两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此前归魂阁数代,向来是一人独掌,从无两主并立的先例。众人心中疑虑翻涌,却没人敢抬头,只等新主开口。
裴辞夜指尖轻敲了一下墨骨扇,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风声:
“归魂阁易主。”
他顿了顿,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旧规尽废,离王裴嵩于偏殿养病,没有我和晚眠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语落下,众人微震。
更让他们心神俱震的是下一句——
“阁中不再一人独掌,双阁主并立。”
全场死寂一瞬。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眼底写着不敢置信。
裴辞夜是名正言顺的离王之子,完全可以一人独揽大权,号令整个归魂阁,为何要分出一半权柄,给一个女子?
在死士营的规则里,实力至上,弱肉强食,女子本就更易被轻视,即便晚眠昨夜厮杀得再狠,在许多人心中,依旧不配与裴辞夜平起平坐。
有人不服,有人暗忖,有人揣测他不过是一时心软,迟早会收回权力。
裴辞夜将那些神色尽收眼底,眉峰微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我掌生杀决断,统管训练、行动、外务。晚眠掌毒术、潜行、情报、内务奖惩。阁中大事,必须两人同议,一人不许,便不可行。”
双阁主,不是恩赐,不是妥协,是定局。
话落,他侧眸,淡淡看了晚眠一眼。
视线在她紧绷的侧脸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昨夜那一瞬间,心头莫名一紧的悸动,他至今记得清楚,细微、突兀、毫无道理,像冰面下悄然裂开的一道细缝,稍不留意,就会蔓延。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
他们是在地狱里互相靠着活下来的人,是战友,是同伴,仅此而已。心动这种东西,在他们这种人身上,是软肋,是毒,是致命祸根。
他压得极深,深到连自已都快要骗过,面上半点不露,只当那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
晚眠没有接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他。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
“归魂阁从今往后,只一条规矩——不杀无辜,不斩良善,不做权贵爪牙。只杀奸佞、恶徒、祸国之人。谁敢违背,我的毒,没有解药。”
她指尖微按沉夜伞柄机关,一枚淬了幽蓝毒光的细针骤然射出,“笃”一声钉入石柱,针身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一个细小深孔,寒意逼人。
阶下众人浑身一凛,再不敢有半分异心,齐齐俯身叩首:
“谨遵二位阁主令!”
声浪整齐,震彻山间。
双阁主之位,就此敲定。
裴辞夜微微颔首,吩咐内务管事清理残局、处理尸首、安排伤患,三日内归魂阁恢复秩序。
众人散去,殿阶前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卷着碎雪,拂过满地残痕。
裴辞夜先开口,语气依旧是平日那种淡冷:
“你的书房在主殿西侧,和我挨着。阁主令牌、密信渠道、内务名册,稍后会有人送过去。”
晚眠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山层叠的雪林里,思绪早已飘回多年前那座火光冲天的相府。
她对什么书房、令牌、权力,全都不在意。
她只在意一件事——
如何用归魂阁这把刀,剖开当年董家灭门的真相。
裴辞夜看她一副心不在焉、全然沉浸在自已世界里的模样,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轻轻一动,又被他瞬间按灭。
他太清楚了。
她心里装着血海深仇,装着三十七口人命,装着日日夜夜啃噬她的恨意,根本没有多余地方放别的东西。
他不会去碰,也不会去点破。
“你身上有伤,”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先回去处理,别硬撑。”
晚眠这才稍稍回神,点了点头,“知道了。”
“董家的事,我让人去查。”
晚眠脚步一顿。
攥着伞柄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回过头看着裴辞夜,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掩饰自已的内心,“你已帮了我太多了,这个仇,我自已报。”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枯竹。
她不需要同情。
不需要怜悯。
不需要谁“帮”她报仇。
她自已的仇,终究要自已亲手报。
裴辞夜看着她僵立的背影,没有再多说,转身步入主殿。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内,只留下一路淡淡血痕。
他走到廊下,召来心腹,声音冷净干脆:
“去查建元二十七年董家灭门一案,所有相关的人、卷宗、线索,尤其是张启元,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是。”
死士躬身退去。
裴辞夜独自立在廊下,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晚眠回到西侧阁主书房。
房间早已被下人收拾干净,窗明几净,陈设简洁,书案、书架、软榻一应俱全,甚至窗台上还摆了一盆新开的寒梅,清香淡淡,冲淡了血腥气。
这梅,开得真好啊。
她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将沉夜伞靠在桌边,抬手解开衣袖,露出手臂上新旧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痕。昨夜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与旧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面无表情,拿起桌上的金疮药,自已动手上药、包扎,动作利落冷静,仿佛疼的不是自已。
这些年在死士营,她早已经习惯了伤痛。
皮肉之苦,再重,也比不上那夜雪地里亲眼看着亲人一个个倒下的万分之一。
处理完伤口,她铺开白纸,提笔蘸墨。
笔尖落下,重重写下三个字——
张启元。
力道之深,几乎戳破纸页。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溢出来。
紧接着,她又写下:
董家
构陷通敌
罪证
主谋
帮凶
京城
归魂阁旧档
一行行,一列列,全是仇恨,全是执念,全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她要把当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一个个挖出来,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血债血偿。
归魂阁盘踞京城多年,势力渗透朝野,暗处藏着无数密线、密探、秘档,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力量。如今她是阁主,有权调动这一切,她的复仇之路,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摸黑前行。
她沉浸在自已的棋局里,心神紧绷,连房门被轻轻推开都没有察觉。
裴辞夜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片刻。
少女垂眸伏案,笔尖在纸上不停勾画、标注,眉头微蹙,神情执拗而孤绝。阳光落在她发顶,给她镀上一层浅淡光晕,稍稍冲淡了她周身的戾气,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那一瞬间,他心头那丝细微的悸动,又悄悄冒了出来。
快,轻,浅,不留痕迹。
他自已都觉得荒谬。
他们是刀口舔血的人,是双手染血的人,是一生都被仇恨和算计困住的人,怎么可以有这种多余的心思?
他压下所有波澜,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异样,缓步走到书案前,将汤药轻轻放下:
“药,喝了。”
晚眠猛地回神,眼中尽是杀意。
看清来人后,她才悄悄松开袖子里的毒针。
“放着吧,多谢。”
裴辞夜没有多留,也没有多问,只淡淡点头:
“你忙。有事,让人叫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没有半分打扰。
走出书房,他靠在廊柱上,微微闭眼,吐了口气。
罢了。
就这样就好。
他不动,不越界,不表露,不纠缠。
他默默帮她查案,助她复仇,与她并肩掌归魂阁,做她最稳的同伴。
至于那点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心动……
埋着,烂着,藏着,一辈子不示人,也无妨。
书房内。
晚眠看着那碗还冒着淡淡热气的汤药,沉默良久。
她知道裴辞夜没有恶意。
她也知道,这些年,若不是他数次不动声色地护着,她活不到今天。
她更知道,他们是这世间最懂彼此痛苦的人。
可是——
她不能回头,不能松懈,不能心软,不能有半分牵绊。
仇恨是她的骨,是她的血,是她呼吸的意义。
她端起药,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在舌尖蔓延,压不下心底的冷。
放下药碗,她重新看向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一点点变得锐利、冷彻、决绝。
双阁主并立。
归魂阁改制。
旧时代覆灭,新时代开启。
于裴辞夜而言,是挣脱枷锁,与黑夜告辞。
于晚眠而言,只是复仇之路,正式开始。
窗外,天光渐亮,山风渐停。
归魂阁再不是当年那座吃人的死士炼狱。
可有些人的黑夜,从来没有真正结束。
裴辞夜藏着一丝连自已都不肯承认的心动,分寸守得极好;
晚眠抱着血海深仇,一心向前,眼中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他们是平起平坐的阁主,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是乱世中彼此唯一的依靠,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的距离。
只有并肩,只有默契,只有沉默的支撑。
白幕在侧,封喉在旁。
他们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而晚眠的复仇,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