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空气又闷又潮湿,有一股混合了香灰、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品的气味。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店面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
三面墙上都是博古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古董。
瓷器、铜器、玉器、木雕,看起来都很旧,但陈玄一眼就看出来,大部分是仿品。
真正的古董上有“气”,这些东西上没有。
店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面确实点着两根红色的蜡烛,烛焰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摇晃。
供桌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不是画。
是一张照片,巨幅的,大约一米乘一米五。
照片上是一个地方。
一个陈玄认识的地方。
昆仑山。
但这不是普通的昆仑山照片。
照片里的昆仑山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山峰的形状、云层的位置、光线的角度,全都对。
但山脚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座门。
一座巨大的、黑色的石门,镶嵌在山体中。
门的高度至少有三十米,宽度二十米,门扇上刻满了符纹。
那些符纹陈玄认识,是上古封印符。
“归墟之门。”他低声说。
“什么?”沈雨晴在他身后问。
“归墟之门。”陈玄指着照片上的石门,“昆仑山的封印,归墟会的名字,就是从这扇门来的。”
“门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陈玄说,“前世我只听说过这扇门,没见过,它不在昆仑山的任何一张地图上,因为它不在‘这个’世界里。”
他走到供桌前,低头看了看桌面。
桌面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铜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燃尽的香;一个白色瓷碟,里面有一些黑色的粉末;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陈玄拿起笔记本。
本子的纸张很旧,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中文,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线条弯曲,像是某种变体的梵文。
“写的什么?”沈雨晴凑过来看。
“不知道。”陈玄翻了几页,“但第一页上画了一个阵法,这个我认识。”
他指了指笔记本第一页上的图案,那是一个复杂的圆形阵图,中央有一个骷髅头的标志,周围环绕着十二个节点。
“这是‘召魂阵’。”陈玄说,“用来召唤死去之人的魂魄,和噬运阵不同,召魂阵不是吸取能量,而是沟通,和死者沟通。”
“归墟会要召唤谁?”
陈玄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环,中间有一把剑,剑尖朝下。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符号他见过。
前世,他道侣的剑上,就刻着这个符号。
“怎么了?”沈雨晴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陈玄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这个我带回去研究。”
“那是证物。”
“你说了,不入官方记录。”
沈雨晴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两人在店里又翻了十分钟,没有发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博古架上的古董全是仿品,抽屉里只有一些旧发票和收据。
唯一奇怪的是,店里没有灰尘。
虽然看起来破旧,但每一样东西上都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每天在打扫。
“这里有人在维护。”沈雨晴说,“但人走了,可能在你处理掉魔种之后,他们就撤了。”
“嗯。”陈玄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你看这里。”
地面上的石板缝隙里,有几道浅浅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刻痕组成了一条细线,从供桌下方延伸向店铺的后墙。
陈玄顺着刻痕走到后墙,发现墙上有一扇隐藏的门,门和墙壁的材质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伸手推了推,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往后面的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井。
井口用一块厚重的石板盖着,石板上贴着一张符纸,符纸已经褪色了,但上面的符纹还清晰可见。
“封。”陈玄念出了那个字。
这是一道封印符。
而且是昆仑仙宗的封印符,和他前世学的,是同一种。
他伸手揭下符纸。
符纸在他手中碎裂,化作灰烬。
“你干什么?”沈雨晴警惕地看着井口。
“看看里面有什么。”陈玄伸手去推石板。
石板很重,大约有上百斤,他用上了灵力和蛮力,才把它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
不是普通的冷风,是带着浓烈煞气的冷风。
陈玄的天机眼本能地亮了起来,他透过缝隙看向井底。
井很深,至少有二三十米,井底有积水,但积水上面漂浮着一层黑色的雾气。
雾气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一个婴儿。
不,不是真正的婴儿。
是一个用泥土捏成的泥偶,大约三十厘米长,被做成了婴儿的形状。
泥偶的表面画满了符纹,胸口处插着一根生锈的铁钉。
“这是什么?”沈雨晴的声音发紧。
“替身。”陈玄说,“归墟会用来转移追踪的,如果有人用术法追踪他们的位置,这个替身会把追踪信号引到这口井里,然后泥偶胸口的铁钉会切断联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里已经空了。他们早就撤了。”
“那灰袍人……”
“跑了,但跑不远。”陈玄从背包里拿出那颗黑色珠子,从魔种里炼化出来的那颗,放在手心里。
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的方向指向……东南方。
“这是什么?”沈雨晴看着珠子。
“魔种的残骸,它和灰袍人之间有灵力联系,灰袍人一直在用自已的灵力喂养魔种,他的气息留在了魔种里,这颗珠子会指向他的方向。”
“指向哪?”
“东南方,老城区更深处。”陈玄把珠子收起来,“他还在东海市。”
沈雨晴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先回去,今晚查到这里就够了。”陈玄看了一眼井口,“把石板盖回去,这个封印还能撑一段时间。”
两人把石板盖好,退出后院,关上隐藏门,钻出卷帘门。
沈雨晴把卷帘门拉回原来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玄。”
“嗯。”
“你说的那个归墟之门,在昆仑山的那扇门,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陈玄站在街边,看着远处金茂大厦的灯光。
“前世我听说过一个传说。”他说。
“归墟之门后面,封印着一个‘旧世界’,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前,还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被毁灭了,但留下了碎片,那些碎片里,有上古时代的力量。”
“归墟会想得到那些力量?”
“不只是力量。”陈玄说,“传说归墟之门后面,还有一样东西…‘帝骨’。”
“帝骨?”
“上古仙帝的遗骨,如果得到帝骨,一个普通人可以在瞬间获得仙帝级别的力量。”
沈雨晴的脸色变了。
“所以归墟会在全世界搜集昆仑遗物……”
“是在找进入归墟之门的方法。”陈玄说,“帝骨在门后面,他们需要足够多的昆仑遗物来打开那扇门。”
两人沉默地走回街口。
沈雨晴拉开车门,但没有坐进去,而是靠在车门上,看着陈玄。
“你前世是仙帝。”她说。
“对。”
“那你知不知道,怎么打开归墟之门?”
陈玄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猜,归墟会知道,他们在金茂大厦布阵,不只是为了魔种。那是个实验室,他们在测试用现代建筑作为阵法载体的可行性。”
沈雨晴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们能在金茂大厦布阵,就能在更大的范围内布阵。”陈玄说,“也许整个东海市。”
沈雨晴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远处夜市的油烟味。
街口的坏路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陈玄。”沈雨晴的声音很轻。
“嗯。”
“你说的这些东西,归墟之门、帝骨、旧世界,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城市的危险程度,远超我的职权范围。”
“我知道。”
“我应该上报。”
“你上报了,然后呢?”陈玄看着她,“你的上司会相信吗?市局会立案调查‘上古封印’吗?”
沈雨晴没有回答。
“你之前说,你有两个选择。”陈玄说,“一个是把东西写进报告然后烂在档案室里,一个是选择相信我。现在你有第三个选择。”
“什么?”
“什么都不做,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把那三个女人的案子结为‘意外死亡’,把金茂大厦的事故归为‘建筑结构问题’,把你的精力放在你能理解的案子上。”
沈雨晴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会选这个吗?”她问。
“不会。”陈玄说,“但我不是你,你有你的职责、你的上司、你的规则。我可以什么都不管,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但你不一样。”
沈雨晴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已的影子。
“我今天早上去了那三个女人的家里。”她说,声音很平静。
“第一个,银行的柜员,她妈在她灵位前放了一碗她最爱吃的酸辣粉。第二个,保险销售,她老公给我看了他们的结婚照,三个月前刚结的婚。第三个,金茂大厦的那个,她工位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她们不是‘意外’,她们是被杀的!不管是枪杀的、刀杀的,还是被什么‘噬运阵’杀的……本质都一样。有人在杀人,我的工作就是找到凶手。”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上车。我送你回去。”
陈玄看着她。
“沈队长。”
“嗯。”
“你选好了?”
“我选好了。”她发动车子,“我选第三个……什么都不做?做不到。上报?没人信。相信你?你太神神叨叨了,信一半吧。”
“哪一半?”
“这个世界有超自然的力量存在,有人在用这些力量杀人。你能看到这些东西,我能查案。我们合作,你负责‘灵异’的部分,我负责‘警察’的部分。”
她看了陈玄一眼。
“怎么样?”
陈玄沉默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好。”他说。
“那就说定了。”沈雨晴挂挡,车子驶入主路。
“从现在起,你是东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特别顾问,没有编制,没有工资,但有案子的时候随叫随到。”
“没有工资?”
“你昨天不是拿了三千吗?预付款。以后每协助一个案子,三百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陈玄看着她。
“沈队长,我算一卦三百,那是夜市价,现在我又是爬楼又是下井的,还是三百?”
“市场行情就这样。嫌少可以不干。”
“我没说不干。”
“那就闭嘴。”
陈玄闭嘴了。
车子在大学城门口停下,陈玄下车。
“明天见。”沈雨晴说。
“明天还有事?”
“明天老城区有个新的报案,拆迁工地上挖出了东西,工人们不敢干了,你跟我去看看。”
“什么东西?”
“不知道,报案的人说,挖出了一口井,井里有声音。”
陈玄的脚步停了一下。
井。
又是井。
“好。”他说,“明天见。”
沈雨晴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陈玄站在大学城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刑警和他前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信鬼神,但她相信真相。
她不懂修行,但她懂得责任。
她害怕,但她不会因为害怕而停下。
“信一半。”他自言自语,笑了一下。
这个评价,挺中肯的。
他转身走进夜市。
老王还在摊位后面烤串,看到他来了,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
“据点空了。他们撤了。”
“猜到了。”老王翻了翻烤串,“归墟会的人不傻,你毁了魔种,他们就知道身份暴露了,那个古董店本来就是可弃的棋子。”
“但他们没有离开东海市。”陈玄说,“珠子的指向还在东南方。”
老王的手停了一下。
“东南方……老城区更深处?”
“对。”
“那里有个地方。”老王放下烤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东海市地图,在摊位上展开。
他用油腻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金茂大厦向东南方向延伸,穿过老城区,一直延伸到海边。
“这个地方,”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边缘的一个位置。
“叫‘沉船澳’,是一个废弃的渔村,十年前就拆迁了,但一直没开发,据说那里闹鬼,没人敢去。”
“归墟会的据点?”
“可能是。”老王说,“如果他们在东海市有一个核心据点,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偏僻、无人、靠海,方便进出。”
陈玄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
沉船澳。
珠子的方向,也是那里。
“明天我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老王说。
“不用,沈队长约了我去看一个拆迁工地的井。”
“井?”老王的眉头皱了起来,“哪里的井?”
“老城区,具体位置没说。”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从摊位下面拿出一面铜镜,和他之前给陈玄的那面一样,巴掌大小,背面刻着一个“王”字。
“带上这个。”他把铜镜递给陈玄,“如果是‘那种’井,这面镜子会告诉你。”
“哪种井?”
“你看到就知道了。”老王的表情很严肃。
“小子,东海市地下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金茂大厦下面的棺材只是其中之一。这座城市建在三千年前的古战场上,下面埋着的东西,多到你数不清。”
陈玄接过铜镜,放进口袋里。
“王叔。”
“嗯。”
“你活了三千多年,就没想过离开东海市?”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过,每次烤串烤糊的时候都想。”他把烤好的鸡翅递给陈玄,“但走不了。这里有太多没做完的事。”
陈玄接过鸡翅,咬了一口。
“明天我去沉船澳看看。”老王说,“你去看那口井,有消息了联系。”
“我没有手机。”
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诺基亚的,比他那个屏幕碎了的好一点,至少屏幕是完整的。
“拿去用,号码已经办好了,存了我的号和沈队长的号。”
陈玄接过手机。
“多少钱?”
“送你的。”老王说,“算是……三千年的见面礼。”
陈玄看着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老王。
老王已经转过身去收拾摊位了,背影在夜市的灯光下显得很普通。
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围裙,头发有点秃。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找了他三千年。
“王叔。”陈玄说。
“嗯。”
“谢谢你。”
老王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早点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
陈玄转身,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夜市的人渐渐少了,摊位在陆续收摊。
卖炒面的阿姨在擦桌子,卖水果的大叔在往车上搬箱子,卖袜子的大姐在数今天的收入。
这是2005年东海市的普通夜晚。
普通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埋着三千年的秘密,不知道有一群人在暗中保护着他们。
陈玄走在人群中,穿着地摊货运动鞋,背着破双肩包,口袋里装着一部旧手机和一面铜镜。
他看起来和周围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口袋里,还有一颗从魔种中炼化出来的珠子,和一个三千年前散修给的铜镜。
以及一个刑警给他的半个信任。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楼顶的水箱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明天,”他自言自语,“又是一天。”
他推开门,走进了昏暗的楼道。